莉娜站在原地,剑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垂下来了。剑尖抵在地上,陷进泥土里,像一根插在田里的木桩。她的肩膀在颤抖,呼吸急促而破碎,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兔子。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的双腿突然软了。
“莉娜!”
艾拉冲上去,一把扶住她。莉娜的身体靠在艾拉身上,像一堵快要倒塌的墙。她的脸埋在艾拉的肩窝里,双手攥着艾拉的衣襟,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对不起……”莉娜的声音闷闷的,从艾拉的肩膀上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碎玻璃在地上被踩得嘎吱响,“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说,一直说,像一台坏掉的录音器,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艾拉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她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把脸埋在莉娜的头发里。
“笨蛋……”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你以为道歉有用吗?”
她顿了顿,把莉娜抱得更紧。
“但我原谅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原谅你了。”
莉娜的哭声更大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放声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把艾拉的肩膀都哭湿了。
那些在她心里憋了一年、两年、三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艾拉没有松开手。她抱着莉娜,在月光下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树。她的手掌上还有火焰的余温,橘红色的光在指尖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令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少女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分叉。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冷的,硬的,带着松脂和铁锈的气味。但她们抱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冷了。
令安默默转过身。
“哭完记得出来。”他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他迈开步子,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身后,哭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哭声里开始夹杂着说话声——艾拉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莉娜在回答什么,声音更小,像蚊子叫。她们在说一些只有她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话,在修复一些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有多深的伤口。
令安没有回头。
他走回村庄的时候,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宅邸门口的石板上还有血迹,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几个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抬走,把武器收集起来,把受伤的人扶到墙根下坐着。
罗队长站在宅邸门口,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表情。
小吉蹲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根长矛。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但看见令安,立刻跳起来。
“令安!你回来了!你没事吧?你的手臂——”
“没事。”令安打断他,“粥呢?”
小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灰尘的脸上绽开,像一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花。
“给你留着呢!凉了,但还能喝!”
他转身就跑,跑进营地,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令安站在宅邸门口,看着远处的雪山。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雪山的尖顶照得发亮,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冷的,硬的,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封要寄给艾米丽的信还在,莉娜父亲的遗书也在。两封信叠在一起,贴着皮肤,凉凉的,像两片薄薄的冰。
他需要把它们送出去。需要确保维克托被押送到帝都,需要确保那些证据被送到该送的人手里,需要确保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安息,需要确保莉娜和艾拉能活下去。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他只想喝一碗凉了的粥,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令安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洒在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上,洒在那棵枯死的老树上。
远处,密道口的方向,两个少女还在月光下抱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在月光下飘着,像两面柔软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