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霜燃是在十月的最后一天回到学院的。
从霜谷领到学院的路上,秋天像被一只手从北往南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走的时候北境的山梁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走到学院北门的时候,路两边的银杏树已经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双双张开的手掌,什么都抓不住。
她把那顶浅灰色的帽子摘下来,塞进包袱里,帽檐上那根白色的羽毛已经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一只耷拉着翅膀的鸟。
她站在北门门口,深吸一口气。学院的钟塔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沉闷的,悠长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广场上稀稀落落走着几个学生,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比秋天快了很多。
没有人看她。
她是一个陌生面孔——至少看起来像陌生面孔。
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上,像几道红棕色的细线。
她走进学院,脚步很快。
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莉莉安·布莱克。莉莉安正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火红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团正在熄灭的篝火。她看见艾拉,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莉莉安的语气不太好,但也没有多坏。
她只是习惯性地防备——这个红头发的北境女孩总是跟在令安身边,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而莉莉安从来不觉得令安是个值得跟在后面的人。
“回来了。”艾拉没有停步。
“你去哪儿了?令安找你。”
艾拉停下脚步。“他找我?”
“前天。来银月楼问的。”莉莉安把书往上颠了颠,歪着头看她,
“他说你留了一张纸条,说回去看看,但没写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原话——‘她要是回来了,告诉她,别把工坊的矿石堆在我的门口。’”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那个翘法很轻,很快,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他还说什么?”
“没了。”莉莉安撇了撇嘴,“就这一句。你知道他的。”
“嗯。”艾拉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喂!”莉莉安叫住她。
艾拉回头。
“你见着埃莉诺了吗?”
“没有。怎么了?”
莉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在书脊上蹭了蹭。
“没什么。你去吧。”
艾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她在工坊门口看见了令安。
令安蹲在工坊外面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散乱的金属零件。
那些零件有大有小,有薄有厚,有的泛着银蓝色的光——霜铁,有的暗沉沉的,像生了锈的铁块。
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比拳头大一点的圆形装置。装置的外壳是银白色的,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的手指很稳,扳手转动的角度不大不小,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个装置,像在盯一个很难解的谜。
他没有抬头。
“回来了。”
艾拉站在几步之外。她看着他的侧脸——还是那么瘦,颧骨突出,眼窝微陷。还是那么白,白得像好久没见过太阳。
还是那么没有表情,像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但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的背更驼了,左肩微微下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看不见,但一直压着。
“嗯。”艾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双手抱膝,歪着头看那个装置。
“这是什么?”
“护盾发生器。改良版。”令安把扳手转了一圈,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他把装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在地上。
“测试过了,比上一代好。”
“艾米丽呢?”
“在里头。”
艾拉站起来,往工坊里面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工坊里很安静。
壁炉里的火烧着,松木的香味和热气一起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还在角落里转圈,“咚”地撞上墙壁,停顿,转向,继续走。
艾米丽蹲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
她的栗色马尾歪在一边,脸上没有机油,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没有抬头。
“艾拉?回来了?”
“嗯。”
“正好。”艾米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昨天画的回路,总觉得哪里不对。”
艾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比之前那些传感器上的更密、更细、更精密。
她在工坊待了这些天,已经能看懂一些基本的符文了。但这一张,她看不懂。
“这是什么?”
“新项目。”艾米丽把笔放下,推了推那张图纸。“塞西莉亚给的。古代炼金图纸的延伸应用——把‘无限充能回路’的原理移植到民用装置上。如果成功,可以让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使用简单的炼金道具。”
艾拉皱了皱眉。“令安知道吗?”
艾米丽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在图纸上画。“他知道。但他不关心。”
“为什么?”
“你问他。”
艾拉站起身,走出工坊。令安还蹲在外面,收拾那些散乱的零件。他把零件一个一个地放进布袋里,动作很快,但很稳。艾拉在他旁边蹲下。
“艾米丽在做的那个东西,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关心?”
“嗯。”
“为什么?”
令安把最后一个零件放进布袋,扎好袋口,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艾拉。
他的眼睛——那双碧绿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样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一块被冻住的湖。
但艾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回去看了莉娜。”他说。
“嗯。”
“她好吗?”
“好。村子也好。”艾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说——让我看着你。”
令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下午,工坊有测试。你来帮忙。”
“好。”
他继续走了。
他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得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不太结实的形状。
艾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北区的梧桐林荫道尽头。
风吹过来,冷的,把她的马尾吹起来,把那些红棕色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去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