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学楼里面拐个弯,后面就是办公室的漆红色木门,这木门敞开着,果然是有人在。
如果说家是温暖的港湾的话,在游子求学的那段旅程中,学校也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路过的船只来来往往的,在避风港里面修修补补,呆够了一段时间又开始扬帆起航,有的船离开以后可能很久、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然后新的一批更年轻的船只又热热闹闹地进来。
我想象过当一名教师,但是后面想想也就算了,除了考试很麻烦以外,我并不喜欢那种迎接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最终再把他们送走的感觉,就像你看着所有人都在远航,自己却被抛弃在原地。
一定会很寂寞吧。
“咚咚。”我往前敲了敲,清脆的两声响透走廊,这个动作我很熟悉。
虽然不确定这次想拜访的人是否还在这里,按照那个人的习惯,这个时间应该会呆在这里准备下一周的工作,若是不在的话,说一声“走错地方了”然后尴尬离场就完全OK,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会是别人。
“请进。”是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探进头去,那人正是曾经的我的年级指导教师,李竹山。
不知道他在这里工作了多少年了,我在大学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个学校的教师,现在他还在这里,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港湾的船工。
他正在低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学生会灰色外套,腰间是黑色长裙,双手抱着文件袋的齐肩短发女生。除我之外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我固然不认识她,看起来和他正在商量什么事情。
“竹山老师......”几个字从我嘴边飘出来,轻得像是不会落地。
以前我们的关系很不错,包括我在内的学生都喊他老李,过了这几年,现在我不知道他的教学风格是否有些改变。
“你是谁?”竹山老师和那位女生齐刷刷抬头,尤其是竹山老师,他那额头的川字纹皱得老紧,有点吓人,像是要盘问我这个可疑人员,我马上就有点怂了。
喂,老李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我们的羁绊呢!以前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你忘了我给你挡技能的恩情了吗?
我略微有些尴尬,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真是该死的假动作,跟走着走着表演投篮,或者摔一跤表演俯卧撑的尴尬度不分伯仲。
竹山老师顺手捞起了他的保温杯,踩着两枚黑色拖鞋从办公桌旁走出来,在我身边转了一圈打量着我,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感觉有点起鸡皮疙瘩。
“这是哪个班的学生?一脸苦了吧唧的,穿得也像刚做完苦工回来的,我们开了企业实习课吗?”竹山老师摇摇头,看起来对我有点嫌弃,然后回头转向那位女孩,“学生会的?找你的?”
喂,老李,不带这样玩的吧。喂,我在你的脑海中存在感真这么低吗?
“呀,不是。”那位女生举起一只抱着文件袋的手到嘴边,“但是......”她若有所思。
一阵悲凉从心中油然而生,好了,我懂了,毕业了的学生永远都是多余的人。
“要是学生会的话,我就得好好检讨是不是给你们的工作量太大了。”
“我找错人了。”我往门口走去,不会真是我认错人了吧,老李不是长这个样吗?他的拖鞋,他稀少的头发,他的狂傲不羁的透明眼镜还有常年泡枸杞的保温杯,就是他啊。难道,老李你有了新的工具人就不认得我了吗。
想想也很合理,谁会这么容易记住别人呢,况且作为教师,桃李满天下,怎么会记得每一颗桃子?
当我背过身去,隐隐约约地听到后面这个中年男人碎碎嘴:“一定是某人失业了找不到工作,回来找我麻烦来了。”
“老师,这样不好吧?”那位女生声音稍微有点大,以至于刚走到门外的我也听到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我后面响起一个滑稽的声音。
我停止脚步,但是鬼才答应你,算了,拿他没招:“时不利......唉。”我断断续续,我再也不愿继续说下去这么羞耻的梗了,况且还有漂亮学妹在场,所谓防火防盗防师兄,我已经无地自容了,面对这个傻叉师兄,这还让人家怎么防!
竹山老师就是这样子的人,认真的时候蛮认真,有时候喜欢装傻,或者说一些陈年老梗,然后你还不得不迎合一下,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装傻还是玩梗,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嘛,说真话的时候有人觉得我开玩笑,我开玩笑的时候又有人当真,对于竹山老师来说,这样子也许能糊弄一下学生,偶尔吓吓他们,最重要还是能装一下做一个左右逢源的职场人。
“这位是你毕业了的学长,是叫什么名来着?”
“我叫沈砚屿!”我有点生气了,突然感觉耳朵根有些发热,“国家有重要的任务派给我,作为传达者的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哦,阿屿。”竹山老师嘬了一口茶,一边拿着保温杯半指着我,一边面向那个黑裙子短发女生,“你可千万要好好学习好好锻炼自己,不然就会跟他一样找不到工作回来了。”
“喂老李你够了。”我赌气说,“我这次回来只是看看你啊老李,你这个没良心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女生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他就是那个,我们学生会存档视频里面见过,他就是那个前几届学生会晚会玩大冒险输掉跳肚皮舞的前辈!”
“对对对,你不愧是我亲手栽培的学生会长,前途无量。”竹山老师投去赞赏的目光。
年少气盛的我曾经在学生会当过苦力,学生会举办活动的时候,一般会记录下来这些活动作为纪念。说起来那个肚皮舞,就是不得不装装样子的好吗?肚皮舞那时候我可是穿着衣服呢,就别翻我的黑历史好吧。
“再说,跳得最欢的可是你吧,李老师。”我翻了白眼,“那个像海狮一样拍肚皮的你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肚皮啪啪地响!”
“阿屿前辈,我这里还有你当时的入会申请书哦,说什么要让‘make 学生会 great again’,真是豪气万丈!”
救命,一万只土拨鼠在我的心里面的小山坡站了起来嚎叫,我已经想挖个洞钻进去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好了,客套话就不说了,欢迎回来。”竹山老师一脸喜悦。
大概这就是船工吧,看到远航的船只回来,虽然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的烂话,最后总是挂上笑容。
“欢迎回来!”那位学妹也说道。
“开门见山吧,这次回来真的只是探望我这位老古董?”
“一半一半。”我也不藏着掖着。
“果真失业了?”
“太小看我了,要是失业了我就不会见你了。”我故弄玄虚,“其实我现在是某某集团的CEO,回来找你投资学校。”
“你什么料我还是知道的,你的性格不是当CEO的料,当个浇死公司发财树的幕后黑手还是有点可能性。”竹山老师风轻云淡,“咳咳,对了,这位是这一届的学生会长,慕容微。”
“哈喽,阿屿学长~”这位女孩招呼,声音显得很活泼。虽然如此,但第一眼看上去这个着装颜色低调的女孩,就让人觉得她身上有一股莫名的神秘的气息,若是她不开口说话,就更容易让人感到轻易不能接近。
说起来学生会长,不同性格的人担任有不同的风格,但绝大部分不会是好应付的家伙,方才她提高声调,是说给我的话。
至于我,我可没有这个资质,只是当时在学生会任了一个副干部的闲职,就像竹山老师所说,我不可能当上什么赫赫有名的人物。
“噢......哈喽。”我说,“只是偶然有一个以旁观者参加校运会的机会,你看,校运会不是又来了嘛。”
“哦?”竹山老师放下他的保温杯,饶有兴趣,“此话怎讲?”
“因为某些机缘,我在帮助摄影社团的后辈,他们人手似乎不太够。”
“原来如此......”竹山老师翻了翻手上的资料,“我们正好是在讨论校运会的事情,不过大部分都已经成了定局,这个后门你走不了了。”
老李你的自我意识也太强了吧。
我赶紧澄清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来走后门的,没有找你们帮助的意思。”
“要是学长想要......”慕容微俯身靠近来,白暂的皮肤透着一丝殷红,“也不是不可以哦,只要是我办得到的范围。”慕容微继续说,“这~可~是~前~辈~限!定!哦!”
这一幕似曾相识,是的,就像是柠柠拜托我一般,只不过这个人看起来更加地危险,看不出来是雪中送炭还是笑里藏刀,真是让人不得不夹着尾巴,这就大概是所谓的后生可畏吧。
“不行啦,按流程定下来的事情怎么可以乱来呢?”竹山老师挽回场面,“就算要走后门,也不要在我眼皮底下......”
“都说了我没有事让你们帮忙啦!我真的就是路过!”
“摄影社团......确实是有一件事最近汇报上来,说是有个人要退团,导致人手不够。”慕容微翻了翻手中的文件袋,找出来一个汇报单。
“是这样吗?刚才怎么不说?”
“老师,这只是小事情啦,我们能自己搞定,而且我跟摄影社团社长交流过,问题不大。”
“摄影社团的社长是?”
竹山老师问起这句话,我忽然也意识到,其实我不知道柠柠的全名,我们的联系仅仅限定于圈内的CN。慕容微看向我,我有些犹豫:“老师你指的是上一届的还是?”
这个青黄相接的时候,这句话很好地糊弄过去,聪明如我。
慕容微把汇报单递给竹山老师:“是陈乐柠。”
“哦?陈乐柠啊,是那个总是元气满满认真的女生,想不到你们认识”。
原来她叫陈乐柠。
竹山老师继续端详着这份汇报单:“有人退团?原因是?”
“我们不会管这么多的啦,要不是校运会,社团无需向我们汇报这些变动。”
“嗯,所以阿屿,你是来凑上这个人数的吗?”
“大概是吧。”
“按照流程,你确实可以来帮忙,但是如果你是以回访学长的形式可能更让人开心。”说着,竹山老师心中有些疑虑,“不对,你会摄影?我记得你不是这个专业的吧?”
“嘛,最近学的,毕竟本专业差不多要失业了。”我苦苦的讪笑着,像嘲讽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