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教室里面灯光闪烁,宣传部的同学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一个旋转射灯搬了过来挂在天花板上。平常的堆满文件和杂物的学生会活动教室里面现在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台久经时间磨炼的,争论时被拍了一遍又一遍的花梨木桌被摆在一边,四周的墙壁上现在挂满了不同颜色的led串灯,四个角还用气球和彩带作了装饰。夜晚关上白炽灯以后,俨然是一个大舞厅。
这是六年前的学生会内部迎新晚会。
“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姗姗来迟的我刚踏进教室,只见教室中间灯光骤停,接着聚光灯倏然亮起,一位女生在灯下沉醉地念着朱丽叶的台词。
大家都安静地看着新生们带来的话剧表演,黑暗之中,我探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坐下,突然听到一个女孩子“呀”地一声,原来是我不小心勾到了旁边一个女同学的裙角。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道歉。
“师兄,没关系。”那位女同学盈盈地笑着。
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微弱的灯光勾起了她笑意的轮廓。应该是新加进来的干事。
她转过头去,继续专心观赏这个话剧,瞳孔反射的微光像秋夜的露珠一般凉白。
“是新来的?你也有表演节目么?”我问。
“嗯,不过我是后勤啦。”她说,“我是宣传部的新干事,罗婠婷。”
“你好,我是外联部的苦力,沈砚屿。”
“师兄你好幽默,哈哈哈。”
作为外联部的苦力,我一没令人亮眼的社交技巧,二没让人着迷的帅气脸庞,只好锻炼自己的脸皮和冷笑话能力了,外出拉赞助的时候凭借着脸皮厚,倒也不失职,但幽默也称不上,因为确实如此。
听招我进来的师兄说:“这个人一看就有灵感,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灵感!”
所以我就糊里糊涂地进来了学生会,但进来不久,师兄就把外联部所有的苦力活交给我来干。拉完赞助搬东西那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是来面试的其他同学太有技巧,一看就不是吃苦耐劳的苗子,师兄觉得心里没有底,就选了一个最老实的,那就是充满灵感的我。
师兄说:“师弟,做我们外联部这一行,就要脸皮厚,我知道你还缺乏经验,但只要跟着我……”接着他就一脚把我踢到了要谈判的赞助商的办公室里面,人家还以为我是来砸场子的,差点要叫保安,我只好厚着脸皮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表明来意。
好在现在已经习惯了,不是这样说么,如果你改变不了环境,那就去习惯它。当然也不是没有想过退出学生会,但这种事情好像史无前例,师兄有时候也会请我吃烤串,这实在是拉不下脸。
“啪”地一声,小礼炮拉响,罗密欧与朱丽叶来了一个深情的拥抱,话剧临近尾声,灯光随之亮起。
本来想说点什么,转过头来,我看清了身边这位新干事,她依旧专心地看着舞台,她的的脸白皙透亮,还拖着两个小酒窝。
舍友们半开玩笑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面,他们怂恿:“再不努力一把,你的大学就单身到底咯,然后充满遗憾收场。”
说起来他们三个都已经找到了女朋友,逢年过节,宿舍里面就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晚上熬到差不多睡着了,他们才一个一个地带着精致的礼物回来。
我的心中微微一颤,好像确实如此,烦躁的高中生活结束以后,迎来了大学的生活,很多学生都开始尝试谈恋爱,应该是说正大光明地谈恋爱。在偶尔的笑谈间才发现,刚进来大学没多久,身边的人大多都已经很快坠入爱河里面。
“难道你不想在平安夜的晚上,在回宿舍的路上,带着互赠的小礼物,恋恋不舍地分别吗?”
大概很诱人吧,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真实地感受到你终于走进了某个人的眼睛里,你装满了她整个心房。
聚光灯在教室里面疯狂地闪烁,最终落到了罗婉婷身上,我也被照进去了小半个身子。
“哇,有请这位同学,上来表演肚皮舞!”
罗婉婷一脸局促,不知道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突然就跳到了奇怪的环节?不是还在罗密欧吗?
原来是在我分神的这段时间,上一个节目已经结束,现在是中间的活跃气氛环节,这个环节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损招,搞了个肚皮舞的节目,然后随机挑选一位幸运观众来表演。
大家的眼光唰唰地射过来,罗婉婷战战兢兢地捏着裙子的一角,只是这个角度除了我大家都看不到。
她不停搓着裙角,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但好像也没有声音,只好动脚准备站起来。
一般来说主持人不会难为我们这些观众,顶多给个替代方案,说唱几句歌词什么的,现在看起来罗婉婷不像是这么外向的人,而且她只是刚进来大学这个小型社会的猎物。
既然她在犹豫,那就我来吧,这种丢脸的事情我还干得少吗?
我往她身边挤了挤,我整个身子暴露在聚光灯下,罗婉婷忽然一看我,有点惊愕,但没有说什么,她就这样被我挤了出去这个黄色的灯光里面,因为角度问题,在这种模糊地带,也没有人说什么。
我站起来,挠着头:“肚皮舞......怎么跳来着?”
跳肚皮舞或唱歌,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主持人一脸贱笑,他一声令下,背后的大屏幕亮出来一个中亚风情美女妖娆的舞姿,腹部随着完美的曲线线条有节奏地扭动。但是我没有这么好的线条啊!虽然我不胖,相对于这种优美的身体曲线,我扭起来可能只是像一头丑陋的肥猪。
我走向舞台中央,在众人的哄笑中开始邯郸学步,看来这样子应付一下就好,话说这个要怎么扭来着,看起来动作好奇怪啊,我的屁股怎么和我的肚子各有各的想法啊!
众人哈哈大笑,负责记录的干事的摄像机也开始颤抖起来,我在舞台中间迎合着他们的笑容,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就这样过了一分钟,台下的站起来了一个中年男性,是竹山老师。
“来来来,你太菜啦,给我下场,让我教教你们怎么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舞者!”聚光灯一下子转到了他的身上。
他迈着雄浑自信的步伐推开前面的椅子,那双拖鞋被踩得桀桀作响。他撩起宽松的T恤,一个圆圆白白的肚皮骤然露在聚光灯之下,于是大家就不再看我了,而是涌动起来,给竹山老师欢呼。
跟随着拖鞋的桀桀声,他一边走一边富有节律地扭动起来,活脱一个四肢不协调的顶着圆圆大肚皮的癞蛤蟆,头顶上已经仅剩的一撮没完全凋零的毛也跟着抖动。
什么嘛,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点也不好看。
于是我也顶进去聚光灯里面,陪着他一起扭啊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