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得罪了。”
萧衍被两个侍卫押入小院,落锁声在雪夜格外清脆,这里是前朝妃子自缢过的冷宫——梧桐阁。
“嘿,嘿嘿……唉,累死我了。”侍卫出门后,萧衍立刻变脸。在太医面前装傻假笑了一整天,他面部肌肉都要笑僵了。
“被罚到这个没人的冷清地方正合我心意,就是地方实在破了点。天这么冷还没暖气,冻死我了,简直跟在南方念大学时一样。”
天上还在下着小雪,夜风寒凉,但这些丝毫不能影响萧衍此刻的好心情。他将在月光下能看到的角落迅速扫视了一遍,确认院里除他之外再无活人气息,才把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起步子,开始像个后世初来乍到的游客般参观这座冷宫。
“嗯……这柱子雕工不错。”他伸手摸了摸剥落的漆皮,指尖沾上一层暗红的碎屑,“就是年久失修了些。”抬头望向房梁,几处蛛网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通风也不赖。”
转到内室,他用脚踢了踢歪斜的床榻,木板立刻不给面子的直接塌了。
“呵呵,比十王宅的软床稍差一点。”他自言自语,“不过胜在原生态。”
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冰花,萧衍凑近呵了口气,冰面立刻模糊了一片。他饶有兴致地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爱心,又随手抹去。转身时,衣摆带倒了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花瓶,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啧,前朝的古董吧?”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对着月光看了看,“可惜了,现在要你没用。”萧衍随手将瓷片抛向窗外,惊起了几只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他复又踱到院中,仰头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那枝丫间竟还悬着半截白绫随风轻摆。
“这位前辈倒是会挑地方。”萧衍摸着下巴点评道,“视野开阔,风水上佳,只是希望别晚上蹦出来找我呀。”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朝树拜了两下,随即被自己的蠢动作逗笑了。
“累死了,今天就先打地铺凑合睡一晚好了。”
正当萧衍放松完毕,伸着懒腰准备回屋睡觉时,他突然浑身一僵——在不远处的廊下转角处,竟然立着个提着琉璃宫灯的身影,不知站在那看了多久。
那宫灯特意选了素纱罩,光线足够照亮前路又不会太招摇。灯罩上墨绘的蝴蝶映照在提灯之人素白的裙裾上,翩然欲飞。
此时天色已然全黑,萧衍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这衣服却是几个时辰前刚刚见过的。
积雪淹没台阶,她向前一步,鞋底便传来细微的“咯吱”声。罗袜早被雪水浸透,隐约透出其后微微发青的苍白肌肤。
“兄长。”
萧令瑜走近,琉璃宫灯的光晕漫开,笼着半身的阴影如流水般一路向上,最终消融进她的乌发之中。
她站在萧衍面前,一缕幽香便悄悄传入肺腑。
那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暖,像是雪夜中悄然绽放的梅,又似经年熏染的沉香木,恍惚间竟让他记起这一世幼时发病,母妃守在床前为自己熏的安神香。
只是这香气更清透些,还混着几分草药味。
“啪啪啪!”萧衍用双掌用力拍了几下脸颊把自己从回忆拉回现实,顺势摆出痴傻的表情,眼神涣散,只呆呆盯着萧令瑜不回话。
萧令瑜静静地看着萧衍表演,但此刻她的表情却不似上午时平稳如冰封的湖面,反倒像缠乱的线团般复杂难明。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饴糖。琥珀色的糖块在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光,隐约可见其中丝丝缕缕的糖丝。
“吃糖吗?”萧令瑜轻声问,“没有毒。”
风过处,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很甜的。”萧令瑜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指尖也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提灯的竹柄:
“糖分能促进多巴胺分泌,吃了会开心。”
多巴胺!这个词仿佛攻城锤,重重敲击在萧衍的心上。
‘怎么会,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个词!’萧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保持着呆滞的表情。
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斑在萧令瑜的脸上游移。她的睫毛快速眨动着,像是也在掩饰什么。
“我……”她的唇瓣轻轻开合,最终却卡在了第一个字。
她将饴糖塞进萧衍手中,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停留,一个油纸包也悄然滑入他的袖袋。
“我明日会差人送被褥来。”她背对着萧衍说完这句话,就像逃跑似的走进了庭院风雪。
宫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暖色痕迹,她素白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萧衍呆在原地,不觉间,掌心的饴糖外缘已被体温捂化在掌纹里。他愣愣地取出油纸包拆开,里面果然又有一张用细毫蘸着墨汁写的纸条,字迹同样是上午刚刚见过。
‘她是怎么知道的?不,她是不是也是穿越者?’
‘我已经暴露了?她知道我在装疯了?她是来干什么的,回去之后又会做什么?’
萧衍此时千头万绪无法理清,这些疑问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头痛病也因此复发了。
他反应过来现在应该拦住萧令瑜,但只是稍稍抬起手臂,颅内的疼痛便骤然尖锐,仿佛有把钝刀在脑海中来回搅动。
喉间涌上的话语被疼痛碾成碎末,只剩下几个气音消散在寒风中。萧衍的视野骤然暗了下来。
剧痛如潮水般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雪地上抓出五道凌乱痕迹。
身体砸向地面时,积雪发出沉闷的“噗”声,像是遥远时空中另一具躯体倒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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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出生不满一月便能口吐人言,三月就开始走路,被奉为神童皇子。连带着皇帝对他的母妃也大为赞赏,很快便宠幸出第二胎。
但与第二胎作为他的妹妹降生几乎同时,皇帝对他的态度骤然改变了。
同年龄的其他孩子此时已经可以亲近大人,说出完整句子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他还是只说一些“胡言乱语”,整个人总在疯疯癫癫和呆呆愣愣的状态间切换不停。
周围人这时又开始说他中邪。符纸水、鸡狗血、针灸熏蒸轮番上阵,直到他八岁大时才彻底放弃。
萧衍知道,自己嘴里念的都是现代的词语,发疯是被该死的头痛病害得。只是在这个梦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看着这些过往的记忆依次复现。
到了九岁的寒食节那天,天生体弱的母妃因越发寒冷的天气病倒在了后宫,偌大的妃殿里此时竟找不到一个仆人宫女来帮忙,最后竟是小小的萧衍一点点把她搬回了床榻。
“衍儿……”母妃压抑的咳嗽声在空荡的殿内回响,“母妃今日……有些冷……咳咳……你先出去,让母妃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衍记得自己当时疯病又将发作,痛的只能伏在床边含混着说些鼓励和宽慰母妃的话,可他清醒时求来的太医们竟连脉都不肯诊。
直到——
皇帝驾到。
那天,皇帝久违地踏入了母妃的寝宫,可他手中药膳的汤面上,明显的冰渣还浮着未化。
“爱妃,该用药了。”
母妃的手指在被褥下猛地攥紧了萧衍的手腕,她看向皇帝的眼神,没有畏惧,而是……了然。
“陛下……”她轻声道,“衍儿还小。”
皇帝只是笑,亲手将那碗药递到她唇边。
“朕知道。”
——她喝了。
三日后素幡高挂时,萧衍和刚满八岁的萧令瑜分别被塞进不同的轿辇。被送往十王宅的他,清晰记得那天太医们战战兢兢写下的病势终纪:
“寒食节受凉,风寒入体,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