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晓日挂高天，流金碎影映阁殿。静宫无人风意懒，清光入户梦犹绵。
当萧衍再次清醒过来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床边的暖炉里点了安神香，胸口处还略有些压出的钝痛。
‘看来我是今天早上才被搬上床的。’
萧衍揉着头支起身，目光扫视屋内一圈——除了面前的这张软床和暖炉外，破旧的陈设毫无变化，他仍在梧桐阁里。
萧衍正欲翻身下床，一掀被子，一张纸条飘然而落。他眼疾手快，直接将它抓到手里展开：
“西墙有一狗洞，一个送菜的杂役每天早晚四点会路过此处，有什么需要写纸条放在那里，我会托人带给你——令瑜留，阅后即焚”
纸条的字迹还和前两次看到的一样。萧衍抓着它来到书桌前，这里已然备好了笔墨纸砚和一叠宣纸，他提笔就在纸条背面写下了一个大字：
“你。”
最后一点的墨迹还未干，萧衍就猛地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了暖炉里。
“太怪了太怪了，有种当着熟人面cos霸总的尴尬感。”萧衍撂下笔，抱着头自己吐槽自己。
在猜测萧令瑜也是穿越者后，他原本已习惯的古代皇子言行现在有点绷不住了。
‘兄长大人明明来自现代，居然喜欢玩这种角色扮演play吗？真是可爱呢。’
一想到萧令瑜不知看着自己演了多少年，在脑子里尬的滚来滚去的萧衍就恨不得穿越过去，把自己以前在萧令瑜面前的言行全部掐掉重来。
他实际想表达的，是想和萧令瑜再见一面把话说开。
‘大家都是穿越者，还是同父同母的兄妹，简直是天生的同盟。早点坦诚相见，一起想办法从这吃枣药丸的大玄朝堂跑路多好，省得彼此提防来提防去。
‘嗯？不对，就算都是穿越者，为何无需提防？’
畅想至一半，萧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推论有误：他居然预设了萧令瑜作为现代人的立场。
他坐回椅子上，聪明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先不说萧令瑜穿越前是不是也是中国人，就算是同国籍，她的性别、性格、乃至身份地位全都是未知数。我想着同舟共济，而她想的却说不定是一山不容二虎，先下手为强。
‘但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是她在不断向我示好。而且她想杀我可太容易了，过去病情严重那几年不随便……嘶，也不一定，或许和我不一样，她是最近才穿越的呢？’
萧衍推演来推演去，可能性越来越多，到最后只能归结成和之前一样的结论——谨慎试探，心里提防一手。
他盯着暖炉里纸条烧成的灰烬，沉吟片刻，重新提笔。这一次，他选择了更隐晦、也更传统的试探方法：
“奇变偶不变？”
新的字条用官话写成——幸亏过去的他只是疯，并没傻，这个时代的字还是学会了的。这样就算字条被发现了，在其他人眼里也不过是寻常的疯话罢了。
他将毛笔搭回砚台，带着纸条出门。靠太阳区分了东南西北后，果然在西墙下找到了一个较大的裂缝。
萧衍靠近比划了两下，那裂缝大小还真只够钻条狗，他自己是别想从这里“越狱”了。
他将手从缝隙间伸出去，左右摸索了下，寻到一丛野草。拨开野草下面的积雪后，就将纸条简单的藏在了里面。
萧衍起身后甩了甩右手上雪化后沾着的水，看着时间还未过午时，心中暗想：
‘关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妨锻炼下身体。还有各项君子六艺、皇子课程，我之前因为这疯病只学了个粗略，现在倒是可以趁这一个月温习一下，逃出皇宫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他折下几根梧桐树枝随便扫出一片空地，在里面做起了热身运动。
萧衍上辈子就有健身的习惯，没想到最后还是死于遗传脑溢血，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唉……老爸，老妈，还有我家小狗……’
一想起现代的事情，萧衍就有些心中发苦。但他是确切知道自己前世已死的，因此他从不抱什么“回去”的希望，只会更珍惜现在新的人生。
为了发泄胸中苦闷，他活动开身体后直接选择了俯卧撑作为第一个动作。
这个自重训练可以称的上是最简单粗暴的体力消耗器。胸肌贴地再复原，如此反复二十次便能让一名成年男性气喘吁吁。
但让萧衍惊讶的是，他已经极快速的做了一百多个俯卧撑了，别说气喘，甚至连肌肉的发力都感受不到。
他早知道自己这一世天生神力，但平时一直没什么具体概念。而现在他在三天没吃饱饭、身体自重180斤的情况下，居然已经可以轻松拉爆前世的自己了。
‘极限会是多少个呢？’
萧衍不禁有些好奇。他放慢速度，控制身体让每一个俯卧撑都做出最标准的姿势。
如此，一千多个俯卧撑做完了。他脑子都开始感到无聊了，肌肉还是没反应。
‘我还是人吗？’
萧衍本来还在期待着系统之类的金手指，这下不用找了，金手指就是他自己。
在俯卧撑的数字达到一千五百后，萧衍的胸肌开始发热，而到了两千时，肌肉的疲劳逐渐累积变大，让他终于有了自己在锻炼的实感。
‘极限差不多三千左右。’萧衍心中有数后又做了五百下，凑了十个二百五才喘着粗气停止了锻炼，‘下次自重训练必须要负重，这样才能有效率。’
太阳此时从天空正中开始慢慢向西偏，院子里比上午暖和了许多。
萧衍把额头的汗珠擦掉，将外衣脱下放进了屋内。而当他重新出来时，正巧看见大门被门口的一个守卫推开。
他好奇的探头望去，只见那名守卫手里正提着一个眼熟的食盒，守卫的身后则是一个同样眼熟的瘦小宫女。
“殿下……”守卫叉手，说了一半就被萧衍挥手打断，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守卫看向了那个小宫女：“吃了吗您？”
“啊、啊？什么，我？”那小宫女浑身一抖，整个人都结巴了，“回、回殿下，我还没……”
“那你吃。”小宫女话也没说完就被萧衍再次打断，随后他直接上手，从守卫那里拿过食盒塞进了小宫女的怀里。
两名守卫一开始还神色紧张，看到萧衍始终没有越过门槛后都松了一口气。
“啊？殿下，可、可这都是公主给您……”
“你吃。”萧衍接着抢断。或许是怕她再拒绝会刺激萧衍发疯，两个守卫也开始用眼神疯狂暗示那个瘦小宫女。
被三条大汉围在中央，那瘦小宫女头越埋越低，最后只能泪眼汪汪地蹲在门边，恰起饭来。
她把饭盒揭开后，里面是三菜一汤，色全味美。
不知是这小宫女本性贪吃，还是这些饭菜实在太香，她越吃越是欢快，到最后竟把菜碟端起来，连汤汁也不放过，馋的萧衍和两个守卫都是肚子“咕咕”直叫。
萧衍眼睁睁看着这小宫女心满意足地用小舌头舔走了嘴唇上最后一滴汤汁，心里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
‘这孩子是不是傻。’
他并非不饿，只是尚未信任萧令瑜，担心饭菜中被下了乱七八糟的慢性毒。想让小宫女原封不动地给送回去又不能直说，这才装疯刁难她。
可谁知这小丫头大傻若勇：这可是皇子膳食，让你个下人吃，你还真敢吃啊。
他原本想要一脚把食盒踢翻，但看这丫头吃的那么幸福，心中又有些于心不忍。而在他犹豫的功夫，所有的食物都被小宫女风卷残云般下了肚。
‘下次不该犹豫的，要是菜里真有毒，那今天就是我害了她。’
萧衍自我反省，而另一个阴暗的想法此时也悄悄浮上心头：
‘也或许我该心肠硬一些，她是萧令瑜的人，萧令瑜要是想害我，第一个就会害死自己人。’
“谢、谢谢大人。”小宫女满脸幸福的站起身，刚想行礼。萧衍却忽然一把捏住了她的脸颊，迫使惊慌失措的她张大嘴巴后，直接塞了一团雪进去。
“吞。”萧衍无视重新紧张起来的两个守卫，面无表情地下令。
对于大玄的皇子来说——哪怕是不受宠的疯皇子，只要他不违反皇帝的命令踏出这座冷宫，即使现在当场杀了这个小宫女，两个皇家卫兵都只能装作没看见。
小宫女挣扎无果只能放弃抵抗，她闭上眼睛淌着眼泪，努力的将雪含化后吞进胃里。
而萧衍在见到她将融化的雪水全部吞下后，立刻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慢慢伸入小宫女的口腔，轻柔地触碰她的咽后壁和舌根。
“呕、呕、呕哇哇哇哇……”
触碰不过两三下，小宫女就产生了呕吐反射，萧衍立刻松开她，转而一手扶着她的身体，一手缓缓替她拍打背部。
“呕、呕、呕……”呕吐总共分了三段，第二段最多，到了第三段就几乎全是酸水了。小宫女将刚刚吃下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萧衍看着眼泪涎水混了满脸的小宫女，将自己关切和后悔的表情憋了回去，只是默默扶着她的身体，直到她重新站稳身体，发着抖行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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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萧衍都一直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锻炼。
等日晷指向下午四点，他提前在暗处躲好。一名跛着脚的送菜杂役准时路过西墙，弯腰佯装整理菜筐时，手指一勾，纸条消失。
‘这中年杂役也是萧令瑜的人。’萧衍目送他一瘸一拐的离去，转过头趴上围墙看向大门。门口的守卫还是像两个木雕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既没有交班也不曾饮食。
‘这俩人不饿吗。’
萧衍啧了一声，他本来打算从门口两兄弟那里蹭饭吃，但没想到堂堂皇家守卫，居然连个给他们送饭的人都没有，比自己还惨一些。
‘或许他们也是被排挤的对象，那我是不是有机会拉拢？’萧衍心中意动，这是在宫中有自己小小势力的好机会。
‘疯病的形象还是要继续保持下去的，那最多是用小恩小惠来让他们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萧衍拍了拍手跳下围墙，记下这件事就饿着肚子回房间温习皇家课程了。
他整理着那些模糊的记忆并将其誊（teng）录在纸上加深印象，每写完一张纸就会将其放到暖炉里销毁，防止其他人看了去。
如此时间又溜走半个时辰，到了下午五点时，萧衍又听见了梧桐阁门锁被打开的声响。
他推门出去，却见这次抱着拳的守卫身后跟着的，竟是萧令瑜本人。
‘她怎么来了。’萧衍莫名的紧张，有种干了坏事后被光速抓包的感觉。
他本以为两人会像下象棋一般，他打一个“当头炮”，对面回一个“把马跳”。但谁知萧令瑜居然无视规则，直接把帅棋贴到了自己大将的脸上。
“见过十一殿下。”
萧令瑜提着食盒，走进冷宫后向萧衍行礼，她的表情此时又如冰结般分毫不变了。
这是萧衍清醒后，两人第一次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会面，萧令瑜也改用了更为疏离守礼的称呼。
而对于萧令瑜进梧桐阁这件事，两个守卫没有任何意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皇室成员当然不属于闲杂人等。
萧衍此时倒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当着守卫的面又没法开口，只能沉默地去抓萧令瑜的手腕，想把她带进屋子密谈。
萧令瑜则任由萧衍拉起自己的小臂，随着广袖滑落，她露出的一节皓腕上，赫然竟有四个青黛色写就的小字：
“檐上有人。”
萧衍看到这四个字后，下意识地想抬头确认，但他的脖子只是微微移动了一下就停住了——萧令瑜想拒绝密谈有很多方法，没必要用这种事骗他。
于是他立刻会意地开始装疯，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摇晃：
“小芳来玩～”
“十一殿下认错人了，臣妹是十一公主萧令瑜，奉陛下口谕为殿下送膳。”
萧令瑜的声线依然清冷，但萧衍却好像看到她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
她反过来拉着萧衍到院子的石桌旁坐下，一只手打开了食盒，从里面一样样往外拿着菜品。
见此情形，萧衍便松开了萧令瑜的右手，转身就要回屋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他走了一下，没走开。
“？”
萧衍低头，发现竟是自己的右腕反被萧令瑜扣在掌心。他抬眼时，恰又捕捉到她唇角一抹未及敛去的低低窃笑。
她眼尾的泪痣随着唇角微扬的弧度轻轻颤动了下，在与他视线相接的刹那，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接着，她当着萧衍的面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贝齿在松软的面上留下了半月形的咬痕。待细嚼慢咽后，又执箸将每样菜品都尝了一口。
‘试毒。’
萧衍盯着她的动作，抿了抿嘴唇。他明白萧令瑜这是在用行动告诉自己：“菜没问题，放心吃。”
“明天还需要臣妹来陪兄长用膳吗？”
萧令瑜盯着萧衍问道。话音未落，无需萧衍开口，她似乎已从他微动的眼睫间读懂了答案：
“往后每日的午膳晚膳，我都会来。”
“吓人。”萧衍嘴角抽动，情不自禁嘟囔了一句。
这种被人完全看透心思的滋味让他心里发虚，连从萧令瑜手里接过筷子的动作都不太自然。
银箸与瓷碗的轻碰声中，两人用膳的仪态截然相反。
饿极了的萧衍如鲸吞蚕食，食量小的萧令瑜却似鹤鸟啄饮。
不出十分钟，萧衍就扫光了所有饭菜，放下碗筷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顿安排的荤素得当、主食充分，最关键是还有他最喜欢吃的鱼，让他吃的十分满足。
“十一殿下好胃口。”
萧令瑜起身整理食盒，言语间冷淡的像是只在完成皇帝派下的谕旨。
收拾完盘碟后，她的指尖在食盒锁扣上轻敲三下，状似随意道：
“可惜……臣妹来的时候匆忙了些，新做的三色糕点忘在房里了。”
萧衍一怔。三下轻叩，三色糕点——这绝非闲谈。联想到方才看到的“檐上有人”，附近有三个眼线的暗示已然明了。
而萧令瑜说完后没去看萧衍的反应，径直向他行礼告辞了。
临走前，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门口那两个如雕塑般站立的守卫——他们的嘴唇早已干裂，仍奋力睁着眼睛不想显出虚弱之态。
萧令瑜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是轻轻拢了拢袖口，踏出了梧桐阁。
（PS：青黛色是古代女子常用的画眉颜料，唐代最为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