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几缕游云半掩着皎月,将清冷的光晕漏在梧桐阁的窗棂。烛影摇红,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暖色光斑,与窗外渐浓的夜色泾渭分明。
萧衍的目光追逐着萧令瑜的素手,看她纤指轻拈,将散落桌面的纸张一一归整。
此刻的萧令瑜神色平静,全然不见刚刚急切的担忧模样。萧衍想要伸手帮忙,却被她轻描淡写地挡回,只得环臂倚坐,盯着她侧脸眼下的美人痣发呆。
更漏声声,此时已是禁闭第二日的晚上八点,他的意识早在四个时辰前的正午就陷入了混乱。
‘消停了两天,我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个疯病来着。’
萧衍在心底暗叹。他是笔锋走墨间骤然失去意识的,好在整个发病期间他一直待在屋里没出去,除了萧令瑜送饭外也没有其他人进出。
而另一个更好的消息是,结合近期两次突然“断片”的经历,萧衍现在对自己发病的诱因有些推测了。
他的少年身体或许存在某种“熔断”机制,当他不小心使用了某些未发育成熟的大脑部分,其就会强制他的理智“下线”一段时间。
过去的身体太稚嫩,因此连维持成年人的思维都困难;而现在他十六岁,到了一个孩童迈向成年的关键节点,因此他终于可以长时间的保持清醒,却又不能过度思考。
用直白点的话来说就是——脑子:人,别卷。
在萧衍揉着太阳穴整理猜想时,萧令瑜已将桌面收拾妥当。她转身出门,片刻后又提了两个食盒回来。
烤鸡的香气从云龙纹的匣缝间溢出,在烛光映照下,食盒上暗红色的漆纹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咕——”
腹鸣声在静室中格外清晰。萧令瑜闻声莞尔,伸手揭开盒盖的瞬间,烤鸡的焦香混着**的甜腻扑面而来。
她将盛着鸡腿的青瓷碟推至萧衍面前:
“趁热吃吧,兄长今天还粒米未进,莫非是想学陛下‘辟谷’不成?”
萧衍纹丝未动。
他目光如炬地直视萧令瑜,脸上也不再故作痴态。现在是难得的两人独处机会,他要和萧令瑜彻底摊牌。
“你知道。”
萧衍用自己的本音开口,卸去了伪装的嗓音清朗、沉洌,语气强硬。
萧令瑜向外拿菜的动作顿时悬在了半空,瓷碟的釉面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微光。她缓缓抬眸,正对上萧衍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让她一时发怔。
“知道什么?”萧令瑜轻声反问。
她的表情此时又如冰结般分毫不动了,明明身材单薄如柳,站在桌前,却仿佛一堵不可动摇的铁壁。
萧衍没有接话,他看过一本关于谈判技巧的书,知道这时候保持沉默,配合适当的肢体动作,往往更能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他拿来一张纸,快速写下“大吉大利”四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萧衍将纸面一转,手指轻点空白:“这后半句是‘今晚吃鸡’。”他以肯定的语气继续说道,“而你今晚特意带了烤鸡来,你看懂了。”
沉默。
烛火摇曳,映照在两人之间,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离。
良久,萧令瑜终于开口:“……兄长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两天前。”萧衍没有隐瞒,“祭天大典那天早上。”
萧令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般,她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仿佛雪峰初融,透出些许鲜少示人的柔软。
“比我预想的……要晚些。”
她低垂眼帘,避开萧衍的视线。烛光映照着发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将其中情绪尽数掩盖。
萧衍盯着她:
“你呢?”
“我?”
“你什么时候……”萧衍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七岁生病那年。御医开的朱砂粉,兄长打翻了三次,只抓着我的手反复说:朱砂有毒,会吃死人的,得‘青霉素’才行。”
萧令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香囊:
“病愈后,我翻遍医书都找不到‘青霉素’这味药,直到……”她手上动作一停,“直到我在太医院的旧档案里,发现太祖也曾提过这三个字。”
“后来呢?”萧衍下意识追问。
“后来……后来兄长你还记得你在床下藏橘皮吗?这和《太祖实录》里记载太祖命人炼制‘霉灰’的方法一样。
“那时我就确定了,你和太祖爷一样,知道些常人不知道的事。”
萧衍沉默了,他自然记得这件事情。当时他想趁着清醒的间隙,为天生病弱的母妃和妹妹改善医疗条件。但那些橘子皮尚未来得及霉变,就随着一天后,他的意识再次被疯病吞没而不知所踪。
萧衍忽然身形前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试图营造出压迫感。紧接着,他便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穿越前,是谁?”
“chuan、yue?”萧令瑜抬眸看他,“兄长在说什么?”
‘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装傻?’
萧衍心中疑惑,但还是为她解答:“就是带着记忆从另一个世界来。”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萧令瑜的反应。
“哈……兄长误会了。”萧令瑜略一沉吟,忽而轻笑出声。
随后她同样倾身向前,两人本就极近的距离被再次缩短,发丝相触,额头几乎相抵。
她盯着萧衍的眼睛,再次启唇时,略带温热的气息轻轻拍在他皮肤上:
“这些词的意思……不都是兄长教我的吗?”
一股好闻的香萦绕鼻端,正常来说,这时候谁先退步谁就在气势上输了,但萧衍实在不习惯和别人保持这么近的距离——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妹妹。
他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于是率先身体后仰,移开了视线:“你是说,你不是穿越者,会的那些现代词语都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若不当这些是疯话,理解起来倒也不难。”
这句话落地后,萧衍径自沉思起来,而萧令瑜只是收回身子静静等着,脸上不见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略压抑的气氛中,萧衍终于开口: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为我与太祖一样特别?”
他在问这句话时,其实已经预想好了萧令瑜的回答:无非坦率承认,或是找些亲情之类的说辞搪塞过去。
——后一种可能性更大,毕竟淋漓的真相总需要体面的乔装掩藏。
他一直认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哪怕看似高洁的人伦道德,也都可以归在“利”这一字上称量。
揭下表面的粉饰对任何人都没好处,但萧衍总会在某些时候将其血淋淋地掀开。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萧令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默片刻,忽而展颜:
那笑容很浅,只如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杏花,堪堪透出一点胭脂色。可她眼底悄然漾开的温柔,却似融了经年霜雪的春溪,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泛起暖意。
她素手轻抬,广袖垂落如云散,一枚琥珀色的饴糖已静静卧在掌心。
“我说不是,兄长信吗?”
她将糖虚托向萧衍,指尖停在烛光割开阴影的交界,像是一个等待被接住的承诺。
烛火摇曳,映照在两人之间。
当年软榻上携手同眠的小女孩,与眼前素衣少女的身影渐渐重合,萧衍伸出手——
这一次,他主动从她手里拿走了那颗饴糖。
“信一半吧,之后再慢慢看。”萧衍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沙哑,他察觉到后,轻咳了一声掩饰,“但无论如何,今天愿意来守着个疯子……谢谢你。”
萧令瑜眉眼含笑:“倒也不必辛苦兄长暗中查证,想问什么,直接来问。”
“我问了,你会说?”
“臣妹定当知无不言。”
“你三围是?”
“……”
“………………”
“……兄长你问这个的时候经过脑子了吗?”
“说实话已经后悔了,我可以撤回吗……?”萧衍心虚的压低了音量。
“请不要随便性骚扰别人,变态。”
萧令瑜双颊泛红,轻啐一口,把碗筷往萧衍面前重重一顿:“吃饭。”
“哦好。”萧衍老实地接过碗碟,往里面夹了几块豆腐后才像忽然反应过来般道,“欸,你是从我哪句话里学来‘变态’这个词的意思的呃呃呃呃……”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吗!”萧令瑜彻底发怒了,不顾形象直接上手去扯萧衍的嘴角。
萧衍一开始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后来发现这妮子开始得寸进尺后,索性也重拾童心和她打闹成了一团。
——其实萧衍刚才最后那句话,是存心逗她的。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被惹得猫儿般羞愤的妹妹,才更加真实可爱。
(PS:朱砂,即硫化汞,在中国古代被广泛用于药物,其毒性长期被低估,直到现代检测技术出现才被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