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尽,嬉闹方休。
胜者自然是人高马大的萧衍,直打到萧令瑜没了力气,这场“战争”才告终结。
“卑鄙、无耻、下…下流。”
萧令瑜气息未匀,颈后浮着一层薄汗。她边按着衣襟调整呼吸,边控诉自家兄长。
萧衍却已好整以暇地端起碗筷,摇了摇头,故作正经道:“妹儿呀,你普通话学的还是不到位,下流这个词可不是用在这时候的。”
“……是吗?”
萧衍一哄,萧令瑜就面带犹豫地思考起来,与之前的聪慧冷静不同,现在的她竟显出几分迷糊。
但很快,在她发现萧衍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带着促狭笑意吃起碗里的鸡腿后,顿时反应过来。
“兄长。”
她横眸如半月,眼波泠(ling)泠扫来:
“你这个坏蛋。”
……
两人复又打闹半炷香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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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霭,残月如钩。
一只老鸦正蜷在枯梧桐的枝桠间,被惊醒的它抖了抖翅膀,翎羽上凝结的霜粒子簌簌跌落,在月光下划出几道银亮的细线。
歪着脖子,它用一只混浊的眼珠瞥向屋子——窗纸上晃着昏黄的烛影,里面细碎的絮语声似有还无,刚飘出窗缝便被夜风揉碎。
老鸦喉咙鼓动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它的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将喙更深地埋进羽翼里睡去了。
“近些年父皇放权愈甚,二皇子得皇后溺爱,羽翼渐丰,已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至于太子,嗯……治国理政颇有陛下风范。因此六部文臣,十之七八已归入东宫。”
萧令瑜本就不饿,每道菜都象征性尝了一口就开始为萧衍详解宫内形势:
“最近太子感受到自己的地位被威胁,便开始不分青白地撕咬起所有潜在的继承人,兄长就是因此被波及。”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们现在有没有可能加入二皇子一派?”萧衍嚼着青菜问。
萧令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打了个比方:“兄长可知,为何暴雪中的鹿群总要留在原地?”
不待回复,她已自问自答:
“因为妄动者最先暴露行踪,也最早成为豺狼的盘中餐。”
萧令瑜说完停顿一下,又道:
“况且豺狼虽凶,吃几个老弱病残总是能喂得饱的……但,天威难测。”
她的话里意有所指,而萧衍也听明白了。
太子的多疑何处而来?不过袭承自天家血脉罢了。
龙椅之上,那位身披明黄的帝王,才是天下疑忌至深之人。
如今朝中势力微妙制衡,各方互相牵制、不敢妄动——这般局面,难说没有“那一位”的授意。
若是贸然加入其中一方,怕是隔天就有一张圣旨下来,以结党的罪名将他砍了。
“所以——”萧令瑜饮了口茶水,表情平静:“兄长远避朝堂的打算,确是上策。”
萧衍闻言一哽,险些被饭粒呛着——他的心思又被看穿了。
“啊,天呐,居然连你都发现了。”他故意拖长语调,棒读了两句后装模作样地叹气:“那其他人岂不是早识破我的想法了?”
“……什么叫‘连我都’,明明是在讲正经事,所以说兄长真的是……”
萧令瑜眼波微横,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不懂现代词语,少了这层信息看不透你的,最多停留在怀疑的层面上。至于破局之法……”
“弈棋贵借势。”萧衍接话。
他收回调侃的语气,正色道:“要让他们以为这流放之议,是他们自己所想。”
“比如——”萧令瑜摩挲茶盏边缘,齐整的指甲在青瓷上投下淡影:“让太子以为你投效了二殿下,又让二皇子觉得你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
“没错,但最重要的关节还是皇上,搅的他烦了,自然会想把我赶得远远的。”
“嗯,兄长且记过犹不及。总共扰他两三次,留个印象便够了。”
“外放的地点……”
“湖北,那里是前线,朝廷的监管最为松懈。至于蛮族,来年秋季马肥前不会有大动作。”
“如此如此……”
“这般这般……”
抬杯举箸间,半个时辰瞬息而过,两人将各自的打算融汇整合,原本仅具雏形的计划,转眼已成熟周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萧衍心中感慨。自己不去逗她的时候,这妹妹真是靠谱又认真。
思及此处时,他瞥见面前装菜的瓷碟大多已空,伸手正欲去揭另一只食盒,却被萧令瑜轻轻按住了手腕:
“兄长,这份是给那两个守卫准备的。待我走后,兄长可亲自送去,就说是你体恤他们戍卫辛苦,特地向父皇讨的赏。”
她指尖微凉、声线清冷,说出的话却是柔和温存的。
‘这是在……为我经营班底?’
这个念头刚在萧衍脑海中闪过,萧令瑜已经一条条详细嘱咐起来:
“我查过了,二人身世清白,孑然一身,因不肯贿赂旗官才被发配来看守冷宫,可用。
“那高个的张大是个死心眼的忠君派,今夜一饭之恩后,除了抗旨,任你驱使;另一个赵狗儿却是块滚刀肉,虽难驯服,但胆大包天,敢拼死挣前路。
“仆役丫鬟之类的,我知兄长不需,便不多派了。只留小瑟每天来院子里听用——就是昨天那个被你弄哭的小宫女。
“若有想探听的消息,便寻跛脚的老阿良。他送菜工的身份方便出入宫廷,我已交待过,他见你,如见我。”
萧令瑜的声音如山泉叮咚,清淡却不冷漠。明明只是十五岁的少女,却言语沉稳、细致周到,看起来反倒像姐姐一样。
萧衍的心跳了一下。
不过这是正常的,毕竟心不跳,人就会死。
他只是默默听着。
“……太子不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对他来说,你和二殿下是同样要报复的对象,待几日风波平息必有动作,还望兄长务必慎之。”
“好。”萧衍答得简洁。
萧令瑜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素笺推过去:“这是明天会送来的起居用品,兄长有什么其他需要可以再添两笔,阿良会办妥的。”
说罢,她径直起身:“事情说完了,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
“……这些客套话,兄长就免了吧。”
夜风穿堂而过,她转身时衣袂(mei)若流云舒卷,却在门槛处顿了顿:“但兄长再发病时……”
“我会叫人找你。”萧衍接得很快。
萧令瑜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身形渐融于廊下浓夜。木门吱呀合拢的刹那,烛火骤然一跳,满屋寂然。
萧衍独坐良久,终是展开那张素笺看了起来——里面自是周全的无需添足。
他叹了口气把信纸递到烛火上,待引的火快烧到手指时才将其丢在地上,任其蜷曲成黑灰。
又等了半刻钟,他提上食盒出门寻那两个守卫。他们中的一人此时已环抱槌枪靠在墙上昏睡,另一人则还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周围。
萧衍扒在门口的围墙上,只探出半个身子。他将食盒往熟睡守卫的枪尖锤头上一搁一提,被惊醒的对方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殿、殿下!”
那身高七尺有六(约一米九)的高个守卫慌的晕了头,看到食盒,手伸出来又悬在半空,拿也不是跪也不是。
萧衍无意吓唬他,笑道:“接着,难不成要本王看着你们饿成干尸?”
那高个守卫闻言更是惶恐,单膝砸地叉手道:“下官不敢。”
话音未落,他旁边矮一个头的同僚已利落地将槌枪往墙根一搠(shuo),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食盒:“小人赵狗儿谢殿下赐赏!”
说完稍矮守卫“扑通”一声就地一拜,额头触地时还不忘翻起腿踹同僚屁股一脚。
那高个守卫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另一条腿也跪向地面,向高墙上的萧衍叩首:“小人张大谢殿下赐赏!”
但他这一拜,手中斜靠的槌枪顿时失了支撑,“咣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那高个守卫慌忙要起身去扶,却被滑到膝间的枪杆绊了个正着——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这回他脑门着地的动静,比方才枪杆砸地还响。
萧衍捂脸。
这就是他招揽的第一个手下?看着怎么像……守卫形态草包?
(PS:泠泠,既可形容清凉、冷清的状态,亦可用于描述声音清脆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