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琼阁位于皇城内廷的西北角,是一座有两层独立楼阁,四周环绕着白墙青瓦的院落。
院门悬着朱漆匾额,上书“玉琼”二字,为皇帝亲笔所题。阁前有一方小池,池中养着锦鲤,池畔栽种着海棠与垂柳。
春夏之际有落英缤纷,无数柳絮花瓣会纷纷落在池中,随波飘荡,最后随着微风渐渐堆积到池岸边。
——这是公主最喜欢的景致。
“公、公主,你回来啦!”
月光下,唤作小瑟的青衣小宫女躲在廊下,正与一名女官分食蜜饯果子。她见萧令瑜回阁忙背起双手,扬起一张还沾有糖粉的小脸,颇有些言不由衷地打着招呼。
“值守时偷吃,嗯……就罚你进来侍奉我更衣好了。”
萧令瑜将这点小错轻描淡写地揭过,又令那个吓得跪伏在地、诚惶诚恐的女官退下,转身就进了房间。
看着留了一条缝的房门,小瑟呼了口气,用左手拍了拍小胸脯,做出一副把心放在肚子里的样子。
随后她将剩余的蜜饯全塞进了地上刚抬起头、一副茫然表情的女官怀里,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你才来没多久,过一阵子就懂啦,咱们的公主殿下可是天下第一好!”
小瑟说完就顺着门缝一溜烟钻进了房间,里面传来她殷勤地声音:“公主,我这儿还剩半块水晶皂儿你要不要……哎呀!”
清脆的脑瓜崩声传到房间外,新来的女官抱着蜜饯果子跪坐在地,脸上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她平复了半晌心跳,方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将果子放好。继而点起提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守夜。
此时,门内的话语已然止歇,取而代之的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庭院的昏暗落入眼中,那女官凝神望着,不觉间竟怔忡起来。
早在三天前接到皇后调令,命她往玉琼阁侍奉新主时,那些关于昭霁(ji)公主的种种流言,便已在她心底翻涌不休。
宫中妃嫔、公主皆爱华服,金线刺绣本是寻常——可这位公主却极少佩戴珠宝,及腰云发,常年仅以一只白玉簪轻绾(wan)。
她的衣裙多是素色,连盛典时也仅按最低规格穿戴,因此被皇后取了个笑称:“素裳帝姬”。
有人说她清高自持,也有人说她只是性情淡漠,不喜浮华。
这位公主的仪态同样无可挑剔,行止坐卧皆如礼法规训,甚至有宫女私下议论她“连呼吸都像称量好的”。
她的表情极少变化,无论喜怒哀乐,面上总是一层平静的霜雪,遂有好事者名之曰“玉雕美人”——美则美矣,却无生气。
有宫人认为她恪守礼法,堪称典范;也有人觉得她过于拘谨,仿佛被规矩束缚成了人偶。
不同于其他公主殿阁的热闹,玉琼阁常年寂静,连鸟雀都似不敢高声鸣叫。
面对这样一位新主子,女官心中难免忐忑:
她是否真如传闻般冰冷疏离?
那身素衣之下,是超然物外,还是深藏不露的锋芒?
“玉雕”般的完美仪态,是天生性情使然,还是经年累月的自我禁锢?
迷雾重重,答案就在心中。次回——发现公主秘密的新女官之死,敬请期待。
女官提着小包袱入职的第一天,便脑补了自己与父母黄泉相见哭成一团的凄惨画面,忍不住在中午吃饭时抹了抹莫须有的眼泪。
她也因此被同情心泛滥的小瑟过来安慰,两个人就此成了可以一起在值班时分食点心的小姐妹,这才有了今天被抓现行的事。
“吱嘎——”
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女官的回忆转眼间如烟飘散。
她慌忙回头,只见萧令瑜已换上一身白色寝衣,墨发披肩,静立在门内,臂弯间还拢着一叠方整的物事。
‘诶?’
不待女官行礼,萧令瑜已将手中之物递了过来——那是一方软垫与绒毯。
“守夜者不可眠,若实在困乏,自去寻小瑟换更。若再值守不谨,便依《内廷则例》,笞(chi)二十。”
与她冷冰冰的言语相反,她递到女官怀中的绒毯暖烘烘的,带着刚烤过的温热。
语毕,萧令瑜便转身回了房。随后出来的小瑟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将火盆拖至门边,向女官低声道:
“阿女,今天公主怕是要在书房熬到天明了,我在西厢,丑时(1点)来找我换班啊。”
她不知在房中与公主说了些什么,连原本饱满的双髻都蔫了下来,没精打采地说完,便转身往歇息处走去。
“哦、哦,好。”
女官愣愣地站在原地回应,她甚至还保持着接过毛毯的动作,待小瑟走远才回过神。
她将垫子放在火盆边跪坐上去,然后把毛毯披在自己脖子后面一圈圈裹住整个身体。毛毯的暖意紧贴脸颊,她心中那点惶恐,似乎也被这温度熨(yun)帖消散。
“公主殿下……”
女官阿女蹭了蹭毛毯的绒毛,然后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那依旧空无一物的庭院。
虽然猜不透心思的公主还是让人怕怕的,但至少今晚,她要为了颊边这份真实的温暖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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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瑜跟小瑟交代了明日遣她去梧桐阁的事,又命她将火盆搬去给外面值夜的女官御寒。
待合拢的房门隔绝了最后一点脚步声,周遭彻底回归沉寂,萧令瑜才缓缓抬手。她用指腹抵住眉心,沉沉揉按。
卸了簪饰的长发如浓墨流泻,无声披散肩头;几缕乌发自额前垂落,与手背凝成一道帘幕,将她苍白的面容掩于其后。
她垂眸时,重重倦意如雾霭般漫过眼睫;抬首间,眉间乏色却又似烟消云藏,敛得不着痕迹。
这阖眼片刻,便权作小憩(qi)。
随后她取出发绳,齿尖轻咬丝带一端,手腕绕转,将长发利落束起。她的腰背仍如青竹般挺直,唯有指尖在系紧丝带时微微一滞,泄露了半分疲惫。
待最后一缕发丝被妥帖束紧,她放下手,举步向东厢书房走去。裙摆无声掠过门槛,连影子都未晃动分毫。
四米见方的书房内,黄花梨木书架上堆满医书和经史。书桌左侧悬着一本《九成宫醴(li)泉铭》摹本,角落题小楷:“令瑜习字,戊辰四月”。
这碑文萧令瑜幼时临了七遍仍不满意,只是如今,再没有那份闲心雅致。
她拉开抽屉,拨开晒干的草药标本,将随身香囊藏入暗格。目光随即落向桌案——因今晚抽空外出,案牍已堆积如山。
她一拢裙摆,端正落座。刚提起笔,身后屏风忽地转出一名黑衣女子,恭敬地将一杯热腾腾的参茶呈在了案边。
萧令瑜对此习以为常,目光专注,落笔不停。那黑衣女子叉手一礼,转瞬又隐于屏风之后——此人是萧令瑜手下暗卫,专在此类机密时刻值守。
绛烛摇影,萧令瑜正襟批阅的影子侧映在青纱屏风上,如一幅水痕未干的水墨仕女画。
女暗卫藏于帐后,目光投向自家殿下的背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殿下……身体还吃得消吗?’
过去半月,她午后醒来,萧令瑜正分派下属做事;她入夜当值,萧令瑜在秉烛操持政务;及至清晨她交班歇下,萧令瑜又需入宫周旋。
日升月落,十数日循环往复。其间她唯一能见公主露出些许轻松神情,便是在展读那些冷宫送来的奇怪纸条时。
她欲劝萧令瑜今日早歇,蒙面下的嘴唇动了动,终又缄默。
那文书的第一批是她亲自押来的,雪灾中的荆(jing)州情状……实不忍言。
念及此,暗卫无声一叹,往下一炉煮着的浓茶里又添了两颗红枣。
……
更漏三转,丹黄未歇,冰笺映雪,一夜霜天。
直至五更鼓歇(约5点),烛光烬灭,萧令瑜才惊觉天色已明。
烛泪已在烛台上积成小山,她放下紫毫,揉了揉酸涩的眼。指尖不知何时沾了些朱墨,在眼角蹭出一道淡红。
“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趁着今日最后的闲暇,萧令瑜起身踱至窗前,眺望向庭院池塘。
冬日的玉琼阁万籁俱寂,唯余风雪呜咽(ye),炭火噼啪。
(PS:1.帝姬,北宋徽宗时,仿照周代的“王姬”称号,宣布一律称“公主”为“帝姬”。
2.《九成宫醴泉铭》,为唐贞观六年由魏征撰文、欧阳询书丹之楷书碑铭。作品记述了唐太宗的武功文治与节俭精神,并提出“居高思坠,持满戒盈”之谏言。后世视其为楷书正宗,誉其为“天下第一楷书”。
3.五更,古代将夜晚划分为五更,从戌时(晚7点)起算,每更约两小时。五更即第五个更次,指寅时(大约凌晨3点至5点)这个时间段,而非专指5点这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