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萧衍过得清闲。
除了锻体、温书、打太监外,他还多了一项新消遣——与两名守卫切磋。
“呼——!”
张大手中的白蜡长棍顶端缠着厚厚的布条,舞动间风雷乍起。他动作大开大合,每一记劈砸都势大力沉,却又能借棍身回弹之力迅速回防。等身长的棍子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攻守自如。
而他旁边身高稍矮的赵狗儿出招则截然不同,只见其马步稳扎,双手握持一根枪尖套了圆头铁球的三米大长枪,如潜伏的阴冷毒蛇般隐而不发,专在张大棍势竭尽时向前戳刺,帮他逼退来犯之敌。
两人招式一刚一柔,配合默契。萧衍被这两大高手联手伺候,一时之间左支右绌(chu),最后被赵狗儿抓住破绽一枪扫中膝窝,只得跌坐认负。
“赵狗儿,打的好!”萧衍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那名为赵狗儿的稍矮守卫快步上前搀扶,神色恭谨如常:“殿下有令,小人自当尽力。”
一旁的张大反应慢了半拍,待他赶到时萧衍已经站稳,伸出的手只得尴尬地停在半空,收回挠了挠后脑勺。
萧衍看在眼里,笑着也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你做的也很好,若非你正面牵制住我,赵狗儿哪有机会得手?”
张大被这一拍,原本木讷的神情顿时振奋起来:“殿下过誉了,您才是真厉害!这才练了两旬,我们兄弟俩都得使出五成真本事才能打得过您!”
萧衍:“。”
“殿下恕罪。”一旁的赵狗儿“嘭”的一声单膝跪地,叉手请罪的动作行云流水——无他,唯手熟尔。
“……诶诶,无妨无妨,陪练辛苦了,快去歇着吧。”萧衍挤出笑容扶起他,慈祥的活像公益广告里笑摸孙子狗头的老奶奶。
“谢殿下恩典。”
赵狗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缓缓后退五步才转身。
他见张大还傻站在原地,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硬是按着那颗榆木脑袋也给萧衍行了个礼,这才拖着他离开。
“……”
萧衍目送二人回去站岗,脸上笑容渐渐收起,心里自然明白赵狗儿为何总是那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
——他不想被绑在十一皇子党上。
之前的十王宅起火事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天家之间的斗争。而萧衍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疯皇子”,论名分不及太子,论恩宠不如二皇子,论能力……他顶着颗随时可能发病的脑袋。
正因如此,看守他的倒霉差事才会落到这对同样不受待见的兄弟头上。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只要身在此处,就已被打上了“十一皇子党”的标签。而赵狗儿,正千方百计的想要除去这个印记。
‘如此看来……’萧衍指节轻轻敲击着枪杆,‘这赵狗儿若要洗清嫌疑,最便捷的法子,便是拿我的“人头”去邀功了。’
他倒不会因此对赵狗儿有什么恶感。好生恶死,人之常情。何况是他先用所谓“一饭之恩”哄张大上自己这条漏水破船的,赵狗儿想拖兄弟回岸合情合理。
‘只可惜啊……赵狗儿虽然聪明,却没能更聪明一些。’萧衍叹了口气,将手中长枪放回架子。
赵狗儿不了解自己那两位“好皇兄”的秉性。对天生贵胄(zhou)的他们而言,下人的出身脏了便是脏了,再如何费心洗白也毫无用处。至多在尚有价值时随手拿来用一用,待诸事一结,便会毫不怜惜地抛弃。
若非如此,以他放在古代有些过剩的道德水准,还真不忍心随意拉两个无辜者陪他同担风险。
心思电转间,他已调匀了呼吸,汗水浸透衣袍,黏在肌肤上又凉又腻。他不禁皱眉,提高音量招呼起院里唯一的下人:
“小瑟,来一下!”
这一声吓得那蹲在墙根阴影里的小小身影一抖,一团绿扑扑的宫装蠕动几下,才探出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在、在在在!”
这绿衣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起身,抱起晒在一旁的汗巾疾冲过来,又在离萧衍三步远的地方急急刹车。
“殿、殿下是要擦汗吗?”她缩着脖子,声音又虚又小,活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小鼠在磕磕巴巴地念遗嘱。
她的个子很矮,只有五尺六寸(约一米三九),手怯怯地伸出来,小脸却偏过去不敢看萧衍,只攥着汗巾在他腰前胡乱比划,擦拭了一圈空气里的尘埃。
“……”萧衍低下头斜眼瞥她,眸中白多黑少,尽是无语之色。
这小玩意儿是怎么在宫里活到现在的?说她胆小,敢在皇子面前如此失礼;说她胆大,却哆哆嗦嗦地连头都不敢抬。
“你把毛巾——额,汗巾递给我就行。”
萧衍接过绢布擦了擦脖颈,另一只手盖在这瘦小宫女的头顶,胡乱揉了两把:“行了,自己玩去吧。”
他说完,也不看她是何反应,径直回房更衣去了。
房间内,朽木被阳光照射后散发的微微苦涩气味,于萧衍而言早已熟稔至近乎无觉。他进门后将汗巾盖在脸上,长吐出一口积压的疲惫。
这小瑟正是之前被萧令瑜派来送饭,反被他强行催吐的那个小宫女。那天的事显然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任凭萧衍这段时日态度如何温和,她一见到他依然会被吓得瑟瑟发抖,平日也只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画圈圈,完全不敢靠近他的屋子。
对此,萧令瑜也颇感无奈。连日来,二人传递的纸条上,多是调侃这事的言语。
而今天早上,萧令瑜时隔一周,忽然提出要来梧桐阁坐坐。
萧衍换上一身新的黑色长袍,系紧腰带推开房门。他眼睛还在适应骤然明亮的环境,冰凉的声音已传入耳间:
“兄长。”
庭院里,萧令瑜不知何时已坐在石桌旁。她一只素手执盏,另一只手则像撸猫一样轻柔地抚着蹲在腿边的小瑟的脑袋。
“嗯,来了?”萧衍走近,撩开袍身下摆,坐到萧令瑜对面,“又在喝茶?晚上会睡不着的。”
他目光扫到她暗沉的眼周:“看看你这黑眼圈,最近是有要事在忙?”
“……兄长不必担心。”萧令瑜拢了拢鬓边碎发,遮住了眼下淡淡的青影,“都是些琐事罢了。”
她轻轻摩挲茶盏,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先用膳吧,有事要跟你说。”
“哦,好。”
萧衍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端起碗,也不待萧令瑜先动,便大快朵颐起来。
萧令瑜则偷瞧了下兄长的反应,见他似乎无意追问,才重新将发丝拢到耳后也开始用餐。
她依旧吃的极少,浅尝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待萧衍那边一大碗米饭下肚,才声音轻缓道:“东宫今晨有异动,为防不测,我会增几个人守在这边,但若是明处的手段……便需兄长自己多加小心了。”
听到这话,萧衍停下手中添饭的动作问道:“太子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不清楚,多半只是试探吧。兄长到时只需记住一点……”
萧令瑜说着说着突然没声音了,她交叠在下的指尖摩挲着袖口绒边,言语间竟有些吞吐:“我们自幼分开,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已无兄妹感情……”
萧衍心领神会,两人明面上必须撇清关系,这才方便萧令瑜继续以中立身份做事。
“我明白,装不熟嘛,这我擅长。”
他说完便伸筷向早看中的排骨。但忽见银箸一闪,那块肉竟稳稳落进了对面的碗里。
‘嗯?’
萧衍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去,萧令瑜正若无其事地收箸。
‘凑巧吧。’
他没当回事,又去夹另一道清蒸鲈鱼——
“来,小瑟。你最爱吃鱼了,给你补补脑子。”
萧令瑜这回连装鱼的盘子都一起端走了。
‘嗯嗯嗯?’
萧衍满头问号,不死心地继续伸筷向羊里脊——
“来,小瑟。你最爱吃羊肉了,吃这块炸透的。”
萧衍:“……”
小瑟:“……”
萧衍感觉自己被针对了,并且他有充足的证据。
“咋啦。”萧衍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妹妹。
“没什么。”萧令瑜面上依旧端庄平静,一眼看去根本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情实意,“我只是帮兄长提前适应下‘不熟’的感觉,免得到时候穿帮。”
但萧衍经过这些时日已经清楚,自家妹妹没事是不会在自己面前端这幅正经架子的,再结合她刚刚刻意咬牙念的‘不熟’二字,一下便猜到她是因为自己那看上去无所谓的态度生闷气了。
‘有点可爱啊,原来妹妹是这么可爱的生物吗?’
萧衍忍不住伸手想揉揉萧令瑜的头了。
“十一皇子请自重。”
萧令瑜嘴上这么说,上半身却一动不动。她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哇哦哇哦,呀呀呀。’小瑟缩在桌下眼珠瞪得溜圆,她双手捂嘴生怕漏出一丝声响,随后小心地挪了挪脚,换了个最佳观赏位。
‘小奴好久没看到小姐这么笑过了。’
——此乃谎言,这个女人入宫六年,其实一次都没见萧令瑜笑过,她这么说只是想显得自己资历很老而已。她擦拭着眼角莫须有的眼泪,心情十分激动。
而另一边,萧衍指心已经触到了妹妹头顶的发丝。
柔顺,微凉。
这是萧衍的第一感受。
现在处于冬季,萧令瑜的体温又偏低,指尖触上去,像是隔着丝绸在把玩一块上好的冷玉,直到掌心焐热了,才透出些淡淡的温。
‘手感真好。’萧衍摸的有点上瘾。
他原本只想轻拍两下便作罢,但现在五指指腹都已陷进了她的发丝间,将她梳好的发式也勾得散乱。
“兄长……”
萧令瑜轻声的呢喃传来,萧衍低头看她微红的耳尖,觉出这声唤里没什么意味,单纯是念念自己而已。因此他没有回应,手上动作也没停。
此时是午时三刻,阳光正好,冬风和熙。
兄妹间的小小温情,一直持续到小瑟蹲的腿脚发麻,“扑通”一声栽到桌外才被搅散。
(PS:旬,十天,中国古代没有星期概念,因此通常将一月分为上中下三旬。唐宋时官员一般每旬末休沐一天,比按星期休每月至少少一天,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