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赶到旧图书馆时，测试已经结束了。
小默坐在最深处那排书架前的台阶上。
她抱着膝盖，粉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校服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肩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像被水洗过又狠狠揉过。
“凡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林凡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对你做了什么？”林凡问，声音压得很低。
小默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细微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问了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你。”她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带着鼻音，“问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我会怎么做。如果必须在我自己的安全和帮你之间选一个，我会选哪个。如果……如果你因为我的事被牵连，我会不会后悔变成这样。”
林凡的手指收紧。
“还有呢？”
“还有……”小默吸了吸鼻子，“她让我看了一些影像。是你受伤的样子，你被……被什么东西抓住的样子。她让我用魔力去‘感受’那些场景里的情绪波动，记录我的反应。”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映着破碎的月光。
“我试了，凡哥。我真的试了。可我一看到你……看到那些画面，我就……魔力就控制不住。她说是‘应激性暴走倾向’，说我的情感锚点太单一，太脆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哽咽。
林凡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凡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说我这样不行。说我的魔力太依赖你，这是弱点。说如果以后遇到更……更糟糕的情况，我可能会害了你。”
林凡看着她滚落的眼泪，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苏文清发来的消息里，那句冰冷的“压力测试，评估情感依赖对魔力稳定的影响”。
想起林雨晴温和笑容下，那双冷静记录数据的眼睛。
评估。测试。数据。
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报表上的曲线。
“你听好。”林凡开口，声音沉得他自己都陌生，“她说的，一个字都不要信。”
小默怔怔地看着他。
“你的魔力是你自己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想用它保护谁，是你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估，更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你这是对是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而且，”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更糟糕的情况’。”
小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松开他的袖子，用手背胡乱抹脸，却越抹越湿。
“可是……她说得对。”她抽噎着，“我今天……今天看到那些幻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都是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怎么办。魔力一下子就乱了，根本控制不住。我……我太害怕了，凡哥。比我自己出事还怕。”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林凡一直紧绷的某根神经。
他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因为恐惧而蜷缩的身体，看着她手腕上那些刺眼的红痕——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成了她的“情感锚点”。
因为他成了她的软肋。
林雨晴说得没错，这是弱点。致命的弱点。
但——
“那就怕吧。”林凡说。
小默抬起泪眼看他。
“怕也没关系。”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会让你有害怕的资格。”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拇指擦过那些红痕，动作很轻。
“这些，”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会再有了。”
小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林凡，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决心。
“凡哥……”她小声喊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抓住浮木。
林凡由着她握。他另一只手抬起，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揉了揉。
就像以前无数次对陈默做的那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腻触感。
因为小默在他碰到她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很慢很慢地，把额头抵在了他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熨在皮肤上。
林凡身体僵住，但没有推开。
旧图书馆里很静，只有远处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和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月光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小默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凡哥，你心跳又快了。”
“……嗯。”
“这次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我？”
林凡没回答。
小默也没再追问。她只是靠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林老师……”她小声说，“走之前，给了我一个东西。”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盒，只有掌心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她说这是‘镇定剂’。如果以后魔力暴走，或者情绪失控，就打开它，里面的东西能让我冷静下来。”
林凡接过盒子。很轻，摇晃没有声音。他试着打开，盒盖纹丝不动。
“有密码？”他问。
“她说……等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怎么开。”小默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我觉得……她在等我用。”
林凡盯着那个盒子，眼神冷了下去。
“别用。”他把盒子塞回小默手里，“收好，但别用。明天我去找苏文清，问清楚这是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林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给你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先让我知道。”
小默看着他，眨了眨还湿着的眼睛，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某种承诺，沉甸甸地落进夜色里。
林凡扶着她站起来。小默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林凡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很细，隔着衬衫能感觉到清晰的骨骼轮廓。
小默身体一僵，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林凡立刻松开手，别过脸：“能走吗？”
“……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旧图书馆。夜风很凉，小默缩了缩肩膀，林凡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小默接过，裹在身上。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袖子长出半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猫。
“凡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住魔力，暴走了，伤害到别人……或者伤害到你，”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会怎么办？”
林凡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前方路灯下延伸的街道，沉默了几秒。
“我会拦住你。”他说。
“怎么拦？”
“不知道。”林凡诚实地说，“但我会找到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小默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的侧脸。
“在那之前，”他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林凡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都在。”
小默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林凡。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个很浅、却特别柔软的弧度。
“嗯。”她说，把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轻轻勾住林凡的小指，“说好了。”
手指相触的瞬间，林凡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但很快，那颤抖平息了。
快到家时，小默突然说：“凡哥，明年的校园祭……我们还能一起演《睡美人》吗？”
林凡想起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海报，想起小默穿着租来的裙子、眼睛亮晶晶地问“王子是不是要吻醒公主”的样子。
“能。”他说。
小默笑了，这次笑容亮了一些。
“那说好了。”她晃了晃两人还勾着的小指，“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林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扇属于他们的、平凡又珍贵的家的窗户。
然后很轻地，收紧了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