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测试后的第三天,午休。
小默趴在课桌上,粉色马尾无力地搭在肩头。
“还没缓过来?”林凡坐在对面,自己的便当几乎没动。
“嗯……”小默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一闭眼就想起那些画面。凡哥,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是林雨晴的手段太脏。”林凡放下筷子,声音沉了几分,“利用别人的恐惧做测试,算什么指导。”
小默抬起头,眼睛还有些肿,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青:“可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太依赖你了。”
林凡的筷子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国际长途。林凡皱了皱眉,接通:“喂?”
“林凡同学。”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我是陈默的父亲。下午三点,学校对面的‘静语咖啡’,你和默默一起过来。”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是否方便,甚至没有给小默说话的机会。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
“谁啊?”小默察觉到他的异样,小声问。
“你爸。”林凡收起手机,看向她,“三点,咖啡厅见。”
小默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下午两点五十五,“静语咖啡”最里侧的卡座。
陈会长已经提前到了。
他穿着一身质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眼角的皱纹在冷白的日光灯下像刀刻的痕迹。
看到小默和林凡一前一后进来,他抬起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们坐下。
“默默。”陈会长先开口,“压力测试的事,我听说了。完整的报告和现场数据记录,我都看过了。”
小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林雨晴提交的评估报告里,你的情感锚点依赖度是A+。”
他看着女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会议纪要,“协会现行《特殊能力者心理与能力适配指导手册》中,明确写道:依赖度评级持续达到A级或以上,且伴随稳定性波动,建议进行心理介入与行为模式调整。”
“调整……是什么意思?”小默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侥幸的祈求,希望那只是某种温和的建议。
“意思是,根据标准流程,他们可能会建议你减少与锚点对象的非必要接触频率,进行为期两周到数月的独立适应性训练,甚至短期隔离观察,以培养并验证你的独立稳定性。”
陈会长说得非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两人心上。
小默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她猛地看向林凡,眼里满是慌乱。
林凡的手在桌下收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陈叔叔,这种调整方案,有足够的数据和案例支撑吗?依赖度高就一定要切割,这种逻辑本身是否合理?”
陈会长将视线转向他,目光锐利如探针:“有支撑。过去七年内,协会记录在案的七个‘根源性转变’完整案例中,三个最终成功适应并稳定能力的,其依赖度评估都在B级以下。而两个出现严重魔力失控、对自身及环境造成破坏的案例,初期依赖度评估都是A+。”
“样本量只有七个,变量控制也未必严谨,不足以形成定论。”
林凡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退缩,“而且,依赖未必是弱点。在某些情况下,它可以是稳定的来源,是信任的纽带。”
“在协会——至少是现在掌权的评估委员会看来,高度的情感依赖就是潜在的风险源,是需要被管理和纠正的变量。”
陈会长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林凡,我知道你在私下调查林雨晴。我也知道,你父亲林远山,查到了一些关于她、以及她所属派系的东西。”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出轻微的脆响:“林雨晴这次的行为,确实越界了。她提交的极端情境压力测试方案,我并没有签字批准。但她利用了‘紧急情况临时处置权限’,绕过了我,直接联合本地分部的两名委员强行启动了测试。”
小默睁大了眼睛,惊讶暂时压过了恐惧:“爸,你是说……这次测试是她擅自做的?协会允许这样?”
“程序上有漏洞,她钻了空子。”
陈会长颔首,“目前,我已正式发文,暂停她在总会及所有关联项目中的一切权限,并要求她接受内部质询。但她背后有人支持——协会内部存在一个日益活跃的派系,他们坚信‘根源性转变’个体是危险的不稳定因子,应当被置于最严格的管控之下,甚至……必要时进行‘回收’,以供深入研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突兀。
林凡能感觉到身边小默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悄悄将手移过去,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默默,”陈会长的声音放轻了些,那属于父亲的细微关切终于从“会长”的面具下渗出一丝,“林雨晴后来私下给你的那支‘稳定剂’……绝对不要使用。我已经派人取走了样本,正在加急分析成分,很快会有结果。”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小默的声音依旧发颤,但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她反手握住了林凡的手指,像抓住浮木。
“正常上学,保持日常训练节奏,不要表现出异常。”
陈会长指示道,“但从下周开始,你的专项能力训练由我直接负责。每周六晚上,我会通过加密线路与你视频,指导你进行针对性练习。目标是在下次评估前,将你的魔力稳定度提升到A-,至少是B+。”
窗外,阳光开始西斜,将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咖啡厅里客人多了起来,细碎的谈话声嗡嗡作响。
卡座里,三个人沉默着,只有照片静静躺在桌面上。
林凡看向小默。
她咬着下唇,粉色长发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细碎柔软的光晕,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依赖和一种逐渐萌生的决心。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地覆在林凡的手上,指尖微凉。
一个无声的询问,也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林凡反手将她的手握紧,将温暖的力量传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