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切出窄窄的光带。
林凡坐在沙发最左侧,小默在右侧,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一个人的空隙。茶几上摆着Switch,屏幕里是《斯普拉遁3》的等待大厅。
“规则。”林凡拿起自己的手柄,声音平稳,“一,不准突然靠过来。二,操作失误不准抓我胳膊。三,赢了不准扑过来。”
小默抱着粉色限定版手柄,用力点头:“嗯!我都记在小本本上了!”她指了指摊在腿上的笔记本,上面确实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三大纪律”。
林凡看了一眼那本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游戏开始。
第一局,小默操控的鱿鱼横冲直撞,三分钟就被对面涂了老家。她“啊”地叫出声,身体下意识往林凡那边倾——
然后在距离他肩膀还有十厘米时硬生生停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林凡余光瞥见她僵住的姿势,手指在手柄上停顿半秒。
“看地图。”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对面有个绕后的。”
“哦、哦!”小默赶紧坐直,耳朵有点红。
第二局打得胶着。最后三十秒,林凡一个精准的狙击带走对面两人,小默趁机涂满关键区域。胜利画面弹出时,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赢了赢了赢了——!”
欢呼到一半,她突然捂住嘴,偷偷看向林凡。
林凡正看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很平静。但小默看见他握着手柄的手指,很轻地松了松,又收紧。
那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
她知道的。
“第三局。”林凡说,退出房间,“换真格模式。”
“好!”小默重新坐下,这次她悄悄把屁股往中间挪了大概……五厘米。
也许只有三厘米。
但林凡感觉到了。他没说话,只是重新匹配。
第三局打到一半,小默的鱿鱼被对面围剿。她急得“哎呀”一声,左手下意识往林凡腿的方向拍——
在距离布料还有两厘米时,她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慢慢、慢慢地收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自己膝盖上。
林凡盯着屏幕,操作角色一个超级跳跃落到她身边,用滚筒清出一片区域。
“谢、谢谢凡哥……”小默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懊恼,“我又差点……”
“集中。”林凡打断她。
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肯定飙了。
果然,左手腕上的监测手环,边缘那圈淡淡的蓝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变成浅黄色。
只是预警,没到警报级别。
但足够让他后背发凉。
中场休息时,小默起身去拿饮料。她走到冰箱前,犹豫了一下,回头问:“凡哥,你喝什么?还是乌龙茶?”
“嗯。”
“那我给你拿。”她打开冰箱,拿出两罐茶,走回来时很小心地绕到茶几另一侧,把其中一罐轻轻推到林凡面前。
罐子滑过玻璃茶几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凡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罐子两侧,距离大概五厘米。
小默突然说:“凡哥,你的手……”
林凡低头。
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被绷带覆盖的伤口边缘,正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微光。很微弱,像呼吸一样起伏。
“它在动。”小默盯着那光,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在旁边吗?”
林凡没回答。他握住乌龙茶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数据显示,距离三米以内时,你的印记活性会提升基础值的15%。”小默继续说,像在背诵资料,“林老师……林雨晴的报告里写的。”
“你看那个干什么。”林凡拉开拉环。
“我想知道。”小默也打开自己的茶,喝了一小口,“想知道我离你多远,才是‘安全’的。”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游戏机待机画面轻柔的背景音乐。
林凡看着罐口升起的水汽。
安全距离。
协会定的是一米。试点方案批准的是“手背接触五秒”。
那她自己定的呢?
“现在这个距离,”小默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大概一米二。你的手环……是什么颜色?”
林凡抬起左手。
浅蓝色。稳定状态。
“哦。”小默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数据。她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那……如果我往前坐一点,到一米,会变黄吗?”
林凡看向她。
小默正看着他,眼睛很亮,里面有种熟悉的、属于陈默的探究欲——就像以前他研究新游戏机制时的那种眼神。
只是现在,研究的对象变成了他们之间的“规则”。
“你可以试试。”林凡听见自己说。
小默眨了眨眼。
然后她真的开始挪。很慢,一厘米一厘米地,从沙发右侧往中间移动。
八十厘米。
林凡的手环还是蓝色。
七十厘米。
蓝色。
六十厘米。
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浅黄光晕。
小默停住了。
“到这里,”她说,“就会开始预警了。”
林凡没说话。他盯着手环上那圈浅黄,感觉心跳在一点点加速。
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凡哥。”小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试点方案里说,允许‘手背接触五秒以内’,对吧?”
“……对。”
“那如果,”小默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罐表面,“如果我只是……把手指尖,轻轻碰一下你的手背。就像这样。”
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两人之间的空中。
“然后多停留一秒。”
“六秒。”
“会怎么样?”
林凡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看见小默的眼睛,看见里面那种混合了好奇、试探、和一点点害怕的光。
也看见她手腕上,那个和自己同款的手环,此刻正闪烁着稳定的蓝色。
“数据会记录。”林凡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苏文清会收到异常报告。委员会可能会认为我们在测试规则的边界。”
“然后呢?”
“然后……”林凡顿了顿,“试点可能会被暂停。你会被要求接受更多独立训练。我们之间……可能会被要求保持更远的距离。”
小默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哦。”她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还是不要了。”
她又挪回了沙发最右侧。
两人之间重新空出那个“安全”的距离。
游戏重新开始。第四局,第五局。输输赢赢。
但林凡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控制地注意那些“差点”。
小默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的弧度。
她紧张时,手指攥紧手柄的力度。
她偷看自己时,睫毛眨动的频率。
每一个瞬间,都在他脑海里被放大、放慢,然后和他自己身体里涌起的反应——心跳的加速、掌心的微热、想要伸手又克制的冲动——重叠在一起。
像在玩一个不能触碰的恐怖游戏。
而通关奖励,是维持现状。
第六局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小默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粉色长发散在肩头,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
“凡哥。”她突然说。
“嗯?”
“今天……”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一次都没有真的碰到你。”
林凡看着她。
“但是,”小默继续说,声音很轻,“我觉得……好像比之前碰到的时候,更……”
她找不到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更什么?
更近?更难受?更让人心跳加速?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手腕上的监测手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维持在浅黄色。
没有变红,没有警报。
只是持续地、安静地亮着那圈警示性的光。
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正在“安全距离”的边界上,缓慢地失控。
而此刻,小默正看着他,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
“下周……”她说,“我们还能这样打游戏吗?”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茶几上那两个空了的乌龙茶罐,看向屏幕上定格的胜利画面,看向两人之间那片空旷的沙发。
然后他说:
“只要数据允许。”
小默笑了。不是大笑,只是一个很浅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那说好了。”她说。
窗外,夜幕彻底落下。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游戏机屏幕和两个手环发出的、微弱的光。
一蓝。
一黄。
在黑暗里,安静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