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挺精神的嘛,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林默身子微颤,在停滞了几秒后,站了起来,强忍着激动,但挂在脸上的笑容,却是将他内心的兴奋暴露的一览无余。
“一切安好。”
久违的重逢,千言万语只在一个对视,两人会心一笑,在一个简单的击掌里结束,林默拍着楚荀飞肩头。
“怎么来这么慢,都给我饿瘦了。”
“我看不见得,感觉还壮实了几分。”
林默摆摆手,没有将自己的秘密托出,并不是不想说,只是不想让朋友来替自己承担风险。
两人挪步,在审讯室里就坐,今天没有守卫的打扰,估计是楚荀飞做的安排,连手脚的镣铐都是他解开的。
“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嗯?大猪肘?还是在天然居点的。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吃过。”
“哼哼,那肯定是我敏锐的双眼,看穿了你的想法。”
“你从那会儿就开始跟踪我了?”
“喂喂,不要说的那么阴暗好吧。”
再好的朋友,一开始都是陌生人,可能是一场普通的相遇,或许是一次平淡的交流,就像两条溪流汇聚在一起,让两人有了交集。
而楚荀飞和林默的结识也是如此,最开始他只是对这个纨绔公子有些不悦,平日也只是视若无睹。但在一次学院的比赛里,他被林默在体术和学识方面碾压后,开始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二公子产生了兴趣。
再之后,他打算主动结交,但被果断拒绝,换谁都会掉面,楚荀飞的身份可不低,但他好像升起了一股劲,你不干,那我就越要干的叛逆。
最后林默也是不胜其烦,答应了朋友的请求,之后的交流才多了起来,渐渐的打开了彼此的话匣。
“现在外面啥情况啊。”
“嗯...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们家并没有参与。但他们现在好像都觉得你是个人才。”
“哈?都在给我伸冤吗?”
“差不多,听说皇室的人也参与了进来,然后他们莫名的团结了在一起。”
“噗哈哈,笑死我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要我给你放出去吗?”
“唯独你不行,你想想,我现在可是烫手的山芋,你拿着不就成众矢之的了嘛。”
“唉~~也是,哎?你怎么就啃完了?”
“还有吗?”
“有的有的~~”
“哇塞,还有油焖大虾!”
林默享受着美食,将林渊的安排和自己今后的打算都告诉了楚荀飞,而后者没有多少吃惊,或许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是微笑着接受,并真心祝愿,一路平安。
“那本书怎么样了?”
“我已经拿到了,有人比我更先到你家,应该还有其他人也再找那本书,现在你家可乱了。”
“那就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
“那本书只有你我,和我哥知道。”
“感觉是针对你们家的大阴谋。”
确实是大阴谋,自己都差点死了一次,大哥估计是有预感的,提前将小羽给送了出去,还把那本书给了自己,所以那本书应该至关重要,而大哥呢?去面对更大的阴谋了吗。
“那本书现在在哪的?”
“被我藏起来了,怎么现在有需要吗?”
“不用,这几天我应该会逃出去,我在想,该怎么方便去你哪儿拿。”
“这不简单嘛,我直接丢城墙下那洞里不就好了吗。”
“那洞不是塌了嘛。”
“塌了?打穿不就好了。”
“哎~那可是要蹲大牢的,正义的楚公子。”
“好啊,现在来挑我刺儿了是吧。”
“哎嘿。”
之后楚荀飞没有立即离开,这应该是最后的见面了,此后天各一方,想再相见,定是不易,打发完守卫后,他又找到了林默。
于是两人在人生的岔路上驻足畅聊,从学院的斗武聊到城内的香谷,再到郊外桥下的溪流里所沉淀的回忆,就像无所不谈的兄弟。
最后他们下了盘棋,还记得最开始,林默不会下棋,在交给他基本规则后,居然赢下了楚荀飞。而这次结果也没什么改变,他收回棋子,那颗黑棋却蹉跎了几回也不肯落下,又不禁在心里感慨。
林默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那点离愁忽然被冲淡了些——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于是他留了块玉佩,希望在不知多久的今后,莫要忘了彼此。
夕阳在塔内投下不断拉长最终消失的光柱,林默还望着他来时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这里是灯塔,灯塔最高的地方,他苦笑着,曾几何时同楚荀飞讨论这儿是干嘛用的,到最后两人都猜错了。
泪水攀上眼眶,却又在一声叹息里收敛,余晖落幕,透过窗口他看不清记忆里市井的模样,楚荀飞的到来,勾起的不仅是和他的回忆,更是十几年那漫长而又短暂的过去。
夜深了,那些感伤也随着炎热沉寂,又在冷清里留有余温,他没有睡去,那梦中的猩红就像诅咒掖着他的咽喉,缥缈而又让人窒息。
两日未眠的大脑,让他的精神憔悴,瞳孔里爬上了不少血丝,也满是疲惫,无神的双目里仿佛还在回味。
樱灵自从上次聊完,到现在都没有声响,林默不禁在担心她,也在担心自己,风在这一层打转,发出断断续续的回音,让他能更清晰的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是时候计划逃出去了,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都差点忘记了自己该走的道路,既然知道这里是灯塔,那么想要逃出去应该不会太难,现在对他的关押和监视,就好像是在为他的逃脱而量身定做的一样,其中不乏各大家族的互相牵制,或许也有楚荀飞的努力。
只要解决掉守卫,那一路向下的楼梯,他相信没人能挡得住他。
风更大了些,它拍打着狱门上的锁链叮当作响,林默缩在角落里抵御着寒冷,或许是他实在疲乏,那锁链的碰撞声,他不觉得吵闹,甚至有点像入眠曲,他这样想着,竟在不知不觉中安然睡去。
风雨大作,夏季的雨总是那么迅猛,在酝酿几分后便呼啸而来。
灯塔很高,在城市里鹤立鸡群,狂风撞上后,大部分被排开,但仍有一些灌入窗口,席卷那些密闭的房间,想要将那为数不多的装饰给拖拽出去。
那风才堪堪停下,无情的暴雨顺着风的道路飞入室内,好在林默所在的牢房,窗口并不是迎风面,没太多雨水飘入,可整座灯塔却敌不过时间的压力,雨水从更高层的通风口、废弃的铆钉孔或古老的箭垛裂缝汇成水流,沿着墙壁内壁的沟壑与纹理蜿蜒而下,先是几滴落在地上,噼啪作响,随后是连续的,不断的水流,沿着墙壁,沿着石缝落下。
林默睡在墙角,他好像有着吸引水流的般魔力,引导着它们朝自己的方向留去,当身体触碰到雨水的那一刻,猛缩的肌肉抨击着沉睡的意识苏醒,并在半秒后站了起来。
又花了不到半分钟,大致了解了全部状况,下大雨了,房顶漏水了,自己睡在角落的排水口边上,他不禁对这种起床的方式感到无语。而现在地面也不支持他在坐下休息。
天哪,真倒霉。
“耶?醒了?”
因为没有睡醒,或者是这糟糕的环境,让他并没有精神去回应。
“喂!喂!”
“哎呀,烦着呢。”
待他找到一个较为干燥且淋不到雨的位置后,才坐下和樱灵说话。
“咋了?之前在干嘛。”
“哼哼,帮你压制内心的冲动咯,怎么样睡了个安心的好觉吧。”
“确实,如果不是被这么荒谬的事给弄醒的话。”
“那是不可抗因素嘛。话说你昨天的心境倒是平稳了不少,那些东西或许跟你的情绪有关。”
“昨天和楚荀飞那会儿吗?”
“对的。”
其实也没什么担忧的,等这场雨过了,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等出去了,那本书应该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就算不能,在外面的可能性,怎么都比在这里要高。
黑压压的牢房时不时被两三道闪电照亮,屋顶有水滴落,脚下有雨流过,耳边有风呼啸,那感觉就好像暴风骤雨里抱着大树取暖,没有任何安全感,更别提舒适了。
时间也在这风雨里淡弱,只能数着水滴掐算着过去几分,过去几秒。
而就在此时,审讯室的大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披着雨蓑,拿着提灯走了进来,危机感涌上心头,定是来者不善。
那人将斗笠挂在墙上,然后径直走向牢房,他打开了狱门和林默的镣铐,并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将他请到了审讯室,但这里已是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椅子散架成了几块,最终两人只好扶正木桌,站着交谈。
“您好,我是艾尼尔,一个商人,以前和你大哥林渊是合作伙伴,欠他一个人情,而如今,他托我将您救出去。”
那人温文尔雅,说辞无可挑剔,但他大哥绝对不会安排一个不认识的人来救他。
“我不认识你,请拿出证据来说服我。”
那人也没有不耐,只是掏出了一本书端正的放在桌上,林默定睛一看——《万年史》!!!
这是林渊的心血之作,其中记录了几片大陆的事物,并对起源历史提出假设,它涉猎各个方面,仿佛就是起源的百科全书,但最后没有完本,原因很简单,他没有足够的精力了,那时候外界压力增加,他不得不外出寻找新的出路,所以这书只此一本。
“怎么会,不可能。你!你把我哥怎么了!”
“不要激动孩子,我知道这很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
那一瞬间的思绪紧握着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他努力的鼓动着肺叶汲取氧气,回应只有脑海里无声的哀嚎。
“稳住啊,林默!!!我这儿要被冲飞啦~~”
樱灵的呼喊像是最后攥住衣角的两根手指,再拉回林默的同时,又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不对,这本书,他还在不久之前看过,大哥不会随身携带,那是这次回来带走的吗?有可能,但作为信物,有更好的替代,家里十分杂乱,不排除被盗取的可能,林默转过弯,不能在这里打转,关键是眼前那人。
他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会给我看这本书?他明白这本书的重要!!!他知道很多,他为什么知道很多?他的身份!他不是来救我的,书楼的爆炸,雨夜的追杀,林家的阴谋,所有的问题都指出一个答案,猛烈跳动的心脏,思绪在以一个大脑不能承受的速度转动,只是在停顿了一秒后恐惧的说出。
“你要杀我?”
一道闪电霹过,照亮了整个房间,林默看清了那人的表情,微笑里带着蔑视,无言里带着傲慢......
“敏锐,但杀你何必这么麻烦。你的价值,远远大于一具尸体。”
“你在拖延时间,就像上次那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通的,极度恐惧反而让思维像冰冷的刀一样锐利,林默手脚不听使唤的颤抖,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就好像临近死亡的压力,已经将他灭杀。
“真是有趣的反应,我来救你是真的,但我也有我的目的。”
“不,你很危险。”
他努力克制摇摇欲坠的身体,四肢的麻木向内渗透,有一种不现实的虚幻在眼前飘忽若离。
“听我的,或许你能和你妹妹快些见面。”
“小羽?”
“对的,你想见见她吗?”
艾尼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林默用尽全部理智筑起的最后一道堤防。“妹妹”这个词,不再是温暖的回忆,而是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开关。
脑海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不是小羽的笑脸,而是雨夜窗台空荡荡的床铺,是泥地里追丢的黑影,是大哥音讯全无时自己无尽的恐惧。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焦虑、疲惫、无力、对至亲安危的极端担忧,在这一刻被敌人狞笑着揭开,并浇上了滚烫的油。
“不是来杀我的吗?为什么要对我的家人出手。”
他的声音嘶哑,连自己都听不出是谁在说话。理智的弦在哀鸣,发出即将崩断的尖啸。 与此同时,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一股深埋在骨髓里的、冰冷而暴戾的冲动,却随着这股崩溃的情绪疯狂滋长。它不再满足于被压制,它渴望撕碎眼前的一切,渴望用最原始的方式……
“林默,我要压不住了,它......它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灼热的洪流自脊椎底部炸开,瞬间淹没了冰冷的恐惧。那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戾的存在,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终于咬碎了最后的锁链。
眼里的余光消逝,樱灵再也压不住那股膨胀的欲望,心脏宛若被一只冰手攥紧,血液逆流,耳边嗡鸣一片,寒风吹灭提灯,万物归于黑暗,在一道彻空的白烁后,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