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漫步

作者:映月晓溪 更新时间:2026/1/13 9:30:03 字数:3967

葱郁的森林,成群的兽群,掠过她银发下的赤瞳。她停下,不是为了审视,而是第一次真正地“呼吸”,对自然的探索,是人类历史永恒不变的命题,尽管其动机、方式和人与自然的相互关系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演变,而身处和平的文明秩序内,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灵魂里对自然天生的亲热,早已在安稳中钝化,她不讨厌安稳,只是不愿受此拘泥,这种想法是多面的,一部分来自她的阅历,一部分来自她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站在那里,眼中的神光没有聚焦,风是她,树是她,掠过眼前的飞鸟也是她。没有林默在看,只有看本身。直到一片落叶擦过她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才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将她从无边的同在中漾回自我的岸边。

她眨了眨眼,视野重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不远处倚着树干的志大叔,他正深沉的望着这边,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们在一颗倒伏的树干前停歇了下来,已经走了将近三个时辰,考虑到林默的体力,志大叔打算在这里歇息到中午后再出发,也正如大叔所料,用这娇小的身体在这崎岖的林间行进,林默的体力已经见底了,此时她也顾不得形象,靠着树干就一屁股做了下去。

这里有一片空地,并且有很明显的人为痕迹,这应该是大叔在野外的临时营地,见他把锅搭好后,也不由的好奇中午将是何种野味。

空心树干上长着一种菌类,林默认得,就是普通的白杆菌,伞顶有隙带些灰黑,一般三四株一丛,可以食用,在解释完后,她有些得意的看着志大叔,期待他的评价,作为一直被照顾的一方,林默有些急于表现自己,想要在失意里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自尊心,但也正因如此,让她的表现看起来更像是期待长辈夸奖的少女。

志大叔微笑着没有说话,那是林默第一次看他笑,有些僵硬,他割下一丛白杆菌,娴熟的处理着,从菌底抽出了一根白色的茎秆,但是菌类一般不会有这种内茎,林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不好意思的掰着手指,这又是她没见过的植物。

“这是枝干原菌。”

志大叔用刀尖轻轻拨出那白色的茎秆,它竟有些弹性。

“瞧,这细枝是我插的。它专爱贴着木头长,雨季一过,长得最快。吃起来没什么味儿,但能吊汤,也能让伤口收得快些。”

说话间,他已经利落地采下几株,扔进了一旁冒着热气的吊锅里。

进了森林,志大叔的话多了不少,大部分是与自然有关的,她孜孜不倦的听着,都记在了心里,都是被动接受,她还是更喜欢这种言传身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学院的那些导师,他们都好像在以一种更高一级的态度命令,明明知识都平等的。

正午在几道炊烟后结束,她有些失望,沁入鼻间的美味,在口中确是平淡,她不怀疑大叔的手艺,只是对身体可能的变化而感到沮丧。

走到现在,已经到了山脚,由于树林太过密集,看不到整座山的面貌,只有在远处比较空旷的地方见识过,但那会儿也没觉得山有多大多高,印象就深的就是它的顶是平的。沿途怡人的风景,充裕着她空寂的心灵,因此对此行的目的并不怎么在意,登高望远,山上的景色才更值得她的期待。

山路是陡峭的,再加之一天一夜的雨,让这路更不好走,不过志大叔选了条较平缓的,曲折几个弯后就到了一处缓地,这里没有林默所期待的凭目远眺,树太挺拔了,比山下的树都要高,而且还参差不齐的,都说树大招风,在这里却是不适用,好在是没有雾了,能在缝隙里看到远方一角,虽然能看见的也不多,海拔还不够高。

这里似乎就是目的地了,也就往深处多走了二三十步,岩壁下有一个洞口,大概仅能两人并行,大叔让林默在外候着,自己去去便回,这边树林茂盛得都有些幽郁,树叶掩盖着地面,空气里满是植物腐质的气味,一种短促的、类似矿石敲击的声响,但更沉闷,转瞬即逝,她不确定是否幻听,这让她的神经有些紧绷,说起来走了这么久,都未见过掠食动物,一丝冷汗流过,林默没有想下去,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岩壁上。

外表的岩石呈棕褐色,就这样裸露在外的并不多,大多的还是被植物覆盖,洞口的颜色倒是浅了一些,洞壁内有开凿的痕迹,还有些黑色碎片似的岩屑插在洞壁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地面上则是落了不少,洞很长,看不清深处,就只能在黑暗里看清一些木质结构,看起来是支撑洞穴的,难道是个矿洞?林默猜测,她也没有见过,只是书中的内容结合生活闲谈的想法,是大叔一个做的吗?林默否定了,虽然洞不大,但也不是一个人能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不过若是在这儿开展的行业,也不会这么简陋才是。

出来时,志大叔的麻布包已接近半鼓,表面还棱角分明,林默没问,志大叔就没说。

天色不错,太阳自正午才刚挪出四分之一左右,也就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顺着另一条小道下山,山脚有一条河,自南向北徐徐流过,只有绕到山的背面才能看见,若是要离开炎国,那么林默也得向北方走,这么一想,逛这一圈就快花上一天,前路又是何其遥远。

他们沿着溪流朝着小屋的方向前进,路上大叔还顺手叉了几只鱼,那些鱼不大,林默提着在那闻,如果是她的话不出两口就能吃掉一只,说着便要上嘴,却突然被大叔拽进了林子里,那些鱼掉在了地上,林默有些不舍,但抬头看见了一只巨大的棕熊,足有两人高,巴掌竖着估计能抵齐她的胸口,她缩了缩脑袋,在大叔的身后感叹,自己也有被保护的时候,好在那熊挤出森林便向小溪的上游走去,哪儿好像有一道瀑布。在熊走后,林默看着地上的鱼有些迟疑,或许刚刚有半分惊恐是来自想要生吃这鱼的想法。

回程的路就很顺利了,那小插曲是否也在大叔的意料之内呢?看着他挺拔的脊梁,林默不禁想起了自己两位亲人,大哥也许没有这么高大,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看透自己的心结,而小羽,她是否也是像现在这样,总在身后仰望着自己的背影......终于在扒开几层树丛后,老旧的栅栏和精小的田地映入眼帘。

洗去一身的疲劳后,太阳也沉入森林,余晖穿过叶隙打在屋檐上,林默就坐在门口的走廊,此刻天空被清晰的一分为二,那残阳不再是金黄,而是接近浑浊的暗橘,夹杂着大量灰蓝的烟霾,像是大地尽头即将燃尽的一盏巨灯所散发,模糊边界,而黑暗并非瞬间降临,而是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从天空的穹顶和东方地平线同时增稠、加深。天光与暗夜的交界处,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清晰的、倾斜的明暗分界线。

这宏大而宁静的消亡,反而让白日强压下的躁动,在寂静中愈发清晰……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另一个自己,但好在......她靠着门弦安静的睡着了,沉入了那名为美好的幻想乡。

再苏醒,扑面而来的则是暖石泛黄的柔光,她好像做了几个梦,不过已经记不得内容,她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将被褥拉至身前,然后绕过肩膀压在身后,尽可能多的缩成一团,在白天,她可以尽情的发散着自己的好奇,而夜晚则又是孤寂的诗卷,她形容不出,也理解不了和自己的矛盾,就像水和油的相互不容,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不愿面对,她觉得自己该踏上旅途了,因为在路上能获得安心,可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她拉紧被褥,缩了缩身子,始终没有找到同自己的和谐。

暖石的光芒似乎暗了下来,像是在弥补她心里的空缺,林默将目光移向窗外,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发自内心的拷问由然而出,什么......才能被称之为人?

人……不是我现在这样。

人不会在月光下,渴望鲜血的腥甜。

人不会看着自己的倒影,感到一阵陌生的眩晕。

人不会在杀死同类后,还能品尝到饱足的战栗。

但是……人难道就是我记忆里那样吗?

人会猜忌,会构陷,会用文明的外衣包裹杀戮。

人会将同类关进高塔,用烙铁和锁链,逼问他们自己也不相信的罪状。

人……也会像大哥那样,沉默地背负一切,然后消失;会像楚荀飞那样,明知危险仍递来一顿美食;会像志大叔这样,为一个陌生人备好合脚的鞋。

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对小羽的思念、我对樱灵的愧疚——这些是我为人的证据吗?

可这具身体的本能、这双眼睛看到的血色世界、这灵魂深处咆哮的饥饿——这些,就是我为非人的证明吗?

她仿佛站在一道裂谷中央,一边是记忆筑成的废墟,一边是本能翻涌的黑暗。而人的定义,如同谷底的风,从两边呼啸而过,却无法将她带往任何一方。

我……还不知道。

思辨在沉默中顿足,在叹息里静寂,不由的她更拽紧了被套几分,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她舍不得抛弃,这无疑是自私的。

忽的,她想看看窗外的景色,那被玻片所隔绝的黑暗之外,又是怎样的情景呢?

主屋没有光源,一道暗黄色的光横叉至屋内,那是志大叔的卧室,大叔还没睡吗?抱着这样的疑问,她叩响了房门,房门没锁,顺势被推开,大叔不在屋内,是那提灯发出的光。

这房间很小,甚至没有林默那房间的一半大,只容得下一张床,一个储柜和一张对窗的书台,而自己的那些东西正整齐的摆在那里,她没有深入,拉上房门准备离开,却在缝隙里撇见了门边挂着的几件武器,一把手铳和一柄短剑,他们家也有,这是猎魔人的武器。

“黑的啊~~我看不清......”

如果是恶魔,她为什么看不透黑夜,如果不是恶魔,她又为什么渴望血肉,木板的吱呀声传来,在林默的出神里大叔放轻了脚步,在里屋换了身衣服后才出来,坐在她的另一边。

“还没睡吗?”

缓和而又宁静的问候抚平着林默复杂的思绪,她想礼貌的回应,话到嘴边又是另一番话语。

“大叔......你是猎魔人吗?”

她醒过神来有些恍惚,甚至没意识到刚刚都说了些什么,慌张的扭过头想要辩解,却见那大叔坚毅的瞳孔里满是深邃,他在沉思或者说回忆。

“是的......那都是曾经了......”

似乎是看出自己的表情让林默产生了疏离,他扯着领袖自然的放松了下来。

“我说过,有什么想问的找我便是。”

“那......那能给我讲讲......猎魔人的故事吗?我哥也是位猎魔人。”

夜更沉了,连树林的窸窣都仿佛被黑暗吸走,只余下一片 空无般的寂静。大叔的手伸向腰间的烟草袋,指尖触及粗麻布料时,却停顿了,他捻起一撮烟丝,在指腹间缓缓揉搓,那细碎的沙沙声,成了屋里唯一的响动。他的目光穿过林默,望向无边的夜,时而清澈如倒映星光的深潭,时而浑浊如积年的迷雾。烟草的辛香一丝丝逸散出来,混合着旧皮革与木头的气息,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林默屏着呼吸,她在那漫长的沉默里,仿佛看见无数故事像风化的岩石,在她眼底一层层剥落。

终于,他松开了指尖的烟丝,任它们飘落,仿佛也卸下了某种重量,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了然的平稳。

“那我就给你讲讲......那关于猎魔人中最古老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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