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关上了训练室的门。
教室里的魔纹依然在缓缓流动，中央的星核水晶还在悬浮自转，记录着数据。
但此时的室内就只剩下了克罗娜和格伦。
“坐。”格伦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哦。”
克罗娜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乖巧。
格伦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水晶旁，手指在晶体表面划过，水晶内部浮现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图表——魔力波形图、精神压力响应曲线、生理指标同步记录……
“你很特别，克罗娜同学。”格伦背对着她说，声音平静，“入学测试时，你的魔力读数混乱且微弱，是标准的‘魔力紊乱症候群’。但今天的测试数据显示……”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直视克罗娜。
“你的魔力输出虽然混乱，但混乱得很有规律。波动峰值和谷值出现的时间间隔，误差不超过0.3秒。真正的魔力紊乱，波动应该是随机的。”
这老登看出来了？
克罗娜的手指收紧。
“老师，我……”她低下头，声音变小，“我最近在练习控制。是莉亚学姐教了我一些呼吸法，说能让魔力平稳一点。但我还是控制不好……”
她半真半假地承认——确实在练习控制，但没说是为了什么。
格伦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莉亚吗？那个s班的精灵女孩。她确实擅长自然魔力的平稳引导。”他走到记录板前，翻看着刚才的记录，“你的压力测试反应也很特别。在针对性压力场下，你的生理指标波动小于其他同学。这不是‘紊乱者’该有的表现。”
他抬起头。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克罗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我……习惯了。”她小声说，手指绞在一起，“以前在家里，每次魔力失控，我爸妈就会很生气，周围压力很大。我慢慢就……学会了在压力下尽量保持平静，不然失控会更严重。”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长期被魔力问题困扰的人，确实可能发展出特殊的抗压机制。
格伦看了她很久。
久到克罗娜以为他还要继续追问。
但他最终只是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你的情况很复杂，克罗娜同学。魔力紊乱是事实，但你的控制潜力和稳定性又超出预期。这种矛盾……”他顿了顿，“让我很感兴趣。”
他合上记录板。
“明天的实战课，好好表现。如果你能在实战压力下依然保持这种矛盾特质，那可能意味着……你的问题不是缺陷，而是某种尚未觉醒的特质。”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去吧。记住，如果实战中感到任何异常，记得立刻报告带队老师。安全第一。”
克罗娜站起身，鞠躬，然后快步离开训练室。
格伦在克罗娜身后看着，镜片的反光遮住了眼神。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记录板。
门在身后关上。
走出训练室，克罗娜靠在走廊墙壁上。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又一个。
又一个把她当实验品、当观察对象、当任务目标的“老师”。
园丁在观测，猎手在训练，现在连课堂上的老师都在“收集数据”。
「情绪波动大。建议平复。」
污染的声音依旧冰冷。
“闭嘴。”克罗娜在意识里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向食堂走去。
但眼底深处，银色的光一闪而逝。
克罗娜推开食堂的橡木门，喧嚣声和食物气味扑面而来。
至少十道目光在她踏入瞬间就锁定了她。
格伦·维斯坐在二楼，面前摊着记录板。
远处窗边，一个穿佣兵皮甲的女人正慢条斯理地切肉排。
门口柱子后，一个学生装束但眼神过于锐利的男生假装看公告栏。
“行吧，”克罗娜在心里翻白眼，“一堆各位心怀鬼胎的叔叔阿姨。”
她排到F班专属的“经济窗口”——菜品少，分量足，味道……随缘。
“哟，克罗娜！今天怎么没跟莉亚一起来？那姑娘每次都要双份蔬菜……”
打饭阿姨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看到克罗娜时眼睛一亮
“她可能还在训练。”克罗娜递过餐盘。
阿姨舀了一大勺炖豆子，压低声音：“听说今天第七训练室有特殊测试？没为难你吧？”
克罗娜愣了下——连食堂阿姨都知道？
阿姨冲她眨眨眼：“我女儿在教务处打杂。小心点，孩子，有些人看着斯文，心眼多着呢。”
克罗娜端着餐盘，心里五味杂陈。
「她在表达善意。可以适度回应以建立潜在信息渠道。」
污染冷冰冰地分析马上传来。
“谢谢阿姨。”克罗娜轻声说，接过餐盘时手背纹章微微发热——她悄悄用了一丁点能力，看到阿姨未来三小时内会“意外”听到教务处一段关于格伦的谈话。
微小的回报。
她端着餐盘走向F班角落。
几个同班同学冲她点头，但没人邀请她同桌——经过早上的测试，大家对她的“魔力重度紊乱”多了层疏远。
挺好，清静不少。
她选了最靠墙的位置坐下。
刚咬了一口黑麦面包——
“克罗娜同学！这里这里！”
艾莉诺·银辉的声音就响彻了半个食堂。那个cos魔女的金发少女正站在S班区域边缘，身后跟着两个表情尴尬的跟班。
“……”克罗娜假装没听见，低头专注地戳炖豆子。
但艾莉诺已经提着裙子小跑过来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暗紫色魔女裙，头戴尖顶软帽，银辉家族徽章在胸前闪闪发光。
“克罗娜！”她在对面坐下，眼睛发亮，“我听说早上的测试了！第七训练室！星核水晶！格伦·维斯亲自监考！这简直是主角才有的待遇！”
克罗娜慢吞吞地咽下豆子：“不，这是‘魔力紊乱者’才有的待遇。建议你去医务室测测听力，可能有点选择性耳聋。”
艾莉诺完全没听出讽刺，反而兴奋地前倾身体：“你知道吗？格伦·维斯是秘银之环的银徽观察员！他经手过至少七个‘异常魔力案例’，其中三个后来被证实是古代血脉觉醒！”
“哦。”克罗娜切着那块“秘制肉排”，刀叉碰上时发出可疑的声音，“所以我是四号？还是八号？”
“不是编号啦！”艾莉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是说，你可能身负古老传承！比如……时间魔女的后裔？”
克罗娜叉子顿住了。
她抬起眼，灰色眼眸平静地看着艾莉诺：“时间魔女是什么？新型甜品？还是你们S班新开的选修课？”
“诶？你不知道吗？”艾莉诺眨眨眼，开始背诵教科书，“时间魔女，传说中能操控时间流速的古代魔女，，她在晨曦山脉附近陨落，留下了……”
“留下了满地麻烦和一堆想复活她的疯子。”一个克罗娜熟悉的冷淡的声音插进来。
莉亚端着餐盘站在桌边，绿色眼眸盯着艾莉诺：“银辉家的小姐，你的‘古代魔法史’课成绩如果像你的八卦能力一样出色，你父亲会欣慰得多。”
艾莉诺脸一红：“莉亚学姐！我只是……”
“只是在传播未经证实的传说，可能干扰同学的心理状态。”莉亚在她旁边坐下，餐盘里是清一色的蔬菜，“克罗娜需要安静用餐，为实战课储备能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气场全开。
艾莉诺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的方式是闭嘴吃饭。”克罗娜终于切开了那块肉排，内部露出可疑的粉红色和白色纹路，“以及，如果你真的想研究‘异常案例’，建议从这块肉排开始——我赌五块钱，它至少包含三种不同生物的基因片段。”
艾莉诺盯着肉排，脸色开始发青。
“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她抓起几乎没动的餐盘，带着跟班溜了。
莉亚看着她逃走的背影，摇头：“银辉家这一代……天赋都点在戏剧表演上了吗？”
终于走了。
克罗娜看着远去的艾莉诺，终于能安静吃口饭了。
莉亚等周围没人注意，才低声说：“我查了格伦·维斯的档案。三年前，他是‘灰岩镇事件联合调查组’的学会代表。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大规模时间紊乱导致的认知灾难’，但原始资料被封存了。”
克罗娜握紧了叉子。
“雷欧知道吗？”她问。
“他应该知道一部分。”莉亚皱眉，“但奇怪的是，格伦在报告里极力主张‘幸存者无害论’，反对教会对幸存者进行深度审查。这和他现在对你的试探……有点矛盾。”
克罗娜看向二楼。
格伦还在那里，但此时他对面坐了一个人
雷欧。
两人正在交谈。
格伦表情严肃，雷欧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们在说什么？”周围眼线太多而不敢动用能力的克罗娜对着莉亚问到。
莉亚的尖耳朵动了动：“太远，听不清。但雷欧的身体语言……他在紧张。”
就在这时，雷欧突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克罗娜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秒。
雷欧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是……歉意？
然后他起身，对格伦鞠躬，快步离开了二楼。
格伦没有追，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克罗娜的方向。
他举起手中的水杯，对她做了个“致敬”的动作。
“他在挑衅？”莉亚的声音冷下来。
“不，”克罗娜盯着格伦，突然明白了，“他在说：‘看，我也在棋盘上’。”
克罗娜低头继续吃饭，但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时，克罗娜在炖豆子里戳到了硬物。
是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夹起来，在桌下展开。
字迹工整，用的是通用语：
「实战课，古传送阵遗址东南15米，地下2米，有你需要的东西。」
没有落款。
莉亚察觉到异常：“怎么了？”
克罗娜把纸条递给她。
莉亚看完，脸色凝重：“陷阱？”
“不知道。”克罗娜把纸条揉碎，混进豆子糊里，“但如果有人想杀我，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直接在我饭里下毒更简单——哦等等，食堂的饭菜本来就自带毒性。”
莉亚没笑：“……那是马库斯最可能设伏的区域。纸条让你去那里，太巧合了。”
克罗娜透过食堂窗户，看向外面。
其他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穿过草坪，笑声飘进来。
而她坐在这里，分析着豆子里的密信，盘算着明天的生死。
“莉亚，”她突然说，“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别硬拼。”
莉亚的眼神瞬间锋利：“你说什么？”
“我是说，”克罗娜放下叉子，声音很轻，“你们精灵寿命很长吧？没必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异常’，搭上未来几百年。”
莉亚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用力揉了揉克罗娜的头发——把她本来就睡乱的头发揉成了鸟窝。
“第一，精灵的寿命长，所以更知道什么东西值得用几百年去记住。”
“第二，你不是‘异常’，你是克罗娜。”
“第三，”莉亚收回手，嘴角勾起极淡的笑，“如果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告诉食堂阿姨你偷偷把蔬菜倒进花坛的事。”
克罗娜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帮你倒的。”莉亚站起身，端起餐盘，“走了，下午还有箭术训练。你，好好吃饭，然后记得打理一下自己的头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晚上来我宿舍一趟。我准备了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克罗娜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低头，用力叉起最后一块肉排，塞进嘴里。
难吃。
克罗娜吃完最后一口，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经过中央长桌时，她听到几个学生在议论：
“……听说暮色密林深处有古代宝藏！”
“得了吧，每年实战课都这么传，结果都是破石头。”
“但今年不一样！我表哥在学会实习，说检测到密林有大规模时间能量残留……”
“时间能量？那是什么？”
“就是……呃，反正很厉害！”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
二楼，格伦·维斯合上记录板，起身离开。他在楼梯口停下，最后看了一眼克罗娜的背影。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装置——便携式魔力波动记录仪——上面的数据正在平稳跳动。
“基础魔力输出：稳定。情绪波动：中度。压力反应：良好。”他低声自语，“矛盾……但迷人。”
他收起装置，消失在楼梯拐角。
食堂门口，克罗娜推门出去。
午后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食堂的喧嚣被关在门后，前方是安静的宿舍区和……等待的实战课。
“基础魔力输出？”她在意识里嗤笑，“你那传感器该校准了。”
「精度误差低于0.01%。检测属实。」
“……闭嘴。”
她拉了拉兜帽，向宿舍走去。
身后，食堂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像无数只眼睛。
而眼睛的主人，都在等待明天的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