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人的室内,少女仰做在床铺,她望着火光明灭的木制吊顶,樱唇半启,神情似是有些恍惚,在火光下拉长了摇晃的影子。
“辛苦你了,尤希尔。”
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嘎吱’声响,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动了。
一张蒲扇大得手,轻松地推开沉重的石墙,尔后一副巨大的阴影——几近三米高的庞然大物,伛偻着腰,从门外挤了进来。
原本宽敞的室内,在巨人挤进来后一下显得拥挤异常。那巨人披着宽大的兽皮,脸上戴了一副厚重的铸铁面具,面上仅凿开两道无碍视野的孔洞,巨人那铜铃般的眸子,通过孔洞居高临下的将房间扫视得一览无余,然后锁定在了床正中央那背对着自己的少女身上。
听到动静的尤希尔微微侧头,随后像是刚刚睡醒的猫咪一般伸了个懒腰,顺势向后仰去,柔软的腰肢拱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直至后脑陷软枕。
她极力伸展着修长的脖颈和胸椎的曲折,维持着这倒仰的姿势,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都颠了个倒,但她不在乎,这个姿势刚好让她可以将巨人那山峦般的半身尽收眼底。
“你来啦。”尤希尔的脸上笑出一对甜甜的酒窝。
柔滑的布料自胸前滑落,层层叠叠地落于腰腹,惊心动魄。
巨人粗重的鼻息喷在铸铁面具上,荡起醇厚的闷响。
“大小姐。”巨人半跪在地上,目光落在床下。
“我不是说了,在私底下的时候要叫我大少爷吗。”少女不满地撅起嘴,尔后又很快绽放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她朝巨人伸出了双手,腻声说:“抱我起来,巴尔。”
巨人扯下披肩,用与体型不符地轻柔,将少女包裹起来,随后单手小心翼翼的将易碎的少女捧在怀里。
“这个要带走,还有这个,这个。”
尤希尔懒洋洋地倚靠在巴尔地臂弯里,一边随心所欲地指挥身下的巨人逐一扫荡屋内的战利品,魔剑、日记、炼金制品······
“少爷,这个屋子怎么办。”
扫荡一空后,穿戴整齐的尤希尔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巴尔的怀里,漫不经心地语气:“烧了吧,看着心烦。”
火光冲天而起,实木在大火中噼啪作响,弥漫的热气融化了附近的冰雪,把尤希尔的小脸热得通红。
她扯了扯衣领,埋怨地说:“热到我了。”
巴尔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已经习惯了怀里这瓷娃娃似的大小姐整日里娇气的抱怨。
“我累了,我们回镇上吧。”她伸出柔荑小手,拍了拍巴尔结实的胸膛,娇声说:“你快变成狗,我要骑着你、”
巴尔的内心被骚挠的痒痒的,也不敢怠慢小主人的命令,将小主人放在雪地上后,全身肌肉发生一瞬间的突变,浓密的狼毫从无毛的躯干滋生出来,上肢变得粗壮而修长,四肢立于地上,不一会儿一只英俊庞大的巨型魔狼出现在少女面前,魔狼身上缠绕着魔力的电流,精良透亮的毛皮呈现深紫色,威风极了。
魔狼匍匐在地上,任由小主人踩着它的脑袋,横跨在它的脊背。
尤希尔把自己整个身子没在光滑保暖的狼毛里,“出发!”她轻轻拍了拍身下的狗头。
魔狼如闪电般疾驰于飞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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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刺骨的霜意卷了进来,风雪中三个身着兽皮和残破铠甲的冒险者跺着脚抖落霜雪,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将几枚铜币随手抛在油腻的柜台上,随后三人便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不多时,三杯混浊的劣质卖酒,冒着热气的腥臭浓汤,发黑的烤肉排,由一位膀大腰粗的女侍应摇晃着肥臀端了上来,此间酒馆的女人生性泼辣,若是看见有健壮俊俏的小伙,定要凑上去调戏几句,直到对方满面通红才肯罢休,反之若是碰到又丑又穷的老流氓吃她豆腐,那副唾沫利嘴便轰得对方落荒而逃。
此地是北地唯一的酒馆,是暴雪中的抚慰人心之地。
北地的夜很长,一夜就仿佛一辈子一样持久,岁岁年年终是如此。
对红胡子巴金烈来说,他在雪中出生,在雪中长大,在雪中变老,也将在雪中死去,雪、劣质香精、臭熏肉、鲁特琴、醉醺醺的流氓与妓女,这些拼凑在一起,便是他全部的人生。
“哐当——”
门扇在风中摇晃着,迟迟未能合上,鹅毛般的雪花伴着寒风涌了进来,那如利刃般的冷意瞬间扫清了小酒馆里好不容易积攒的温热。
“喂,是哪个死了娘的伫在门口,要进快进,不进滚蛋!”
靠的近的几个食客被冻得不轻,其中一人恼怒地将酒杯狠狠砸在桌板上,瞪着门外那抹模糊的人影破口大骂。
然后,巨人就挤了进来。
那山峦般庞大的身影堵住了整个门框,昏黄的油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几乎覆盖半个酒馆的巨大阴影。
食客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对于巴尔来说,他不得不微微低下头颅,才不至于撞坏这低矮酒馆的木制横梁。沉重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奥丁的胡须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这巨人是吃什么长大的?怕是有三米高了吧!"
"只有食人魔才能长到这么高。"一个满脸疤痕的佣兵压低嗓音说,"我见过,上个月才在东边的山谷里宰了一个。"
"可我听说食人魔全是智障,长得也丑陋恶心,跟野兽似的。"另一人小声反驳,"但你看他,除了身高惊人,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啊。"
"你看他脸上带着面具,指不定底下长着一副什么丑样········"
窃窃私语在酒馆里蔓延开来,众食客毫不避讳地议论着这位不速之客的来历。但巴尔仿佛充耳不闻,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偏离过柜台的方向,直直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您好?”
老板惴惴不安的仰视面前的巨人,巨人无声无息地横在面前,仅一对凌厉的眼神透过铁面,盯得他冷汗战战。
他在此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对于北地的风土人情早已了如指掌,但正因如此,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变对他来说都意味着麻烦。
听说食人魔听不懂人话,兴致上来了就把人脑袋扯下来当球踢, 完全没有正常交流的可能。
老板用眼神示意自家的女侍应去找卫兵来,就在这时,一声绵软甜美的女声响起。
“开间房,再帮我烧点水。”
众人这才惊觉,巨人那宽阔如门板的胸膛前,还稳稳地托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四十五岁的花龄少女,整个人被厚实的黑羊毛大氅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但仅仅是这一张脸,便已是惊艳绝伦。
“再按体型给这大个子准备一桌肉食。”
说完,少女微微扬了扬下巴,巨人立刻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皮革钱袋,倒出五枚沉甸甸的金币,整齐地摆在油腻的木制柜台上。
金币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
这巨大的体型差,以及如此庞大凶猛的巨人竟乖乖听命于这样一个不过花期的年幼少女这一强烈反差感,一时间令众人啧啧称奇。
领了钱,老板忙不迭的连连点头,示意侍应领人上楼。
酒馆里重新响起了窃窃私语,但这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那女娃什么来头,看打扮该不会是哪个大贵族家的千金吧?"
"胡说!哪家大贵族的千金会来这种鬼地方?"
"能养一头食人魔当奴隶,这身份不简单啊,"
巴尔充耳不闻这些议论,稳稳地托着怀里的少女,跟随女侍应的指引,缓步离开。
女侍应捏了一把汗,只希望不要有不长眼的在这时候闹事,可惜事情往往不遂人意。
就在巴尔抱着少女经过一张满是酒渍的木桌时,坐在那里的几个粗鲁流氓中,为首的光头突然舔了舔嘴唇,肆无忌惮地朝尤希尔吹起了口哨。
巴尔在路过一桌粗鲁流氓时,为首的光头舔着嘴唇,放肆地对尤希尔吹着口哨。
“嘿,小妹妹~待在大个子怀里多无聊啊,出来和哥哥喝一杯怎么样?”
桌上的几个同伴发出猥琐的哄笑声。
正如每个冒险都标配的流氓龙套环节。
“杀了。”怀里的小主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慵懒的语气,下达了死刑判决。
巴尔丝毫没有犹豫,他早已捏死过不知道多少像这样的臭虫,这一次也同样不会例外。
那蒲扇般地巨手朝光头抓去,若是捏实了,脑袋一定会和西瓜一样汁水四溅。光头瞬间酒醒了,整个人都吓傻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一个调戏,对方竟然就要拿下自己的命。
“砰!”
一只虽然要小的很多,但是同样粗壮的手横插进来,重重挡住巴尔势大力沉的一击。
两只手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嗯?”
巴尔抬了抬眼,他杀人的时候很少有人敢出来阻挠,更何况在这样一个守卫都疏于职守的穷困小镇。
“这家伙只是喝醉了说胡话,教训一顿就行了,没必要连命都不放过吧。”
留着一头如火般赤红胡子的强壮老头沉声说着,虽然语气平和,但浓密的气势像一堵墙一样,隔开了巴尔的杀意。
他反身一脚把光头踹到在地上,随后抓起衣领,啪啪连扇了好几个耳光,直到对方已经晕厥。
“教训也教训过了。”巴金烈朝同桌几个已经吓傻的食客冷冷地说,“还不把这头蠢猪搬回家?再敢来闹事,我亲手打断你们的腿!”
几个食客连滚带爬地架起光头,仓皇逃出了酒馆。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巴尔。”尤希尔侧靠在巨人的胸膛,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我想现在去洗澡,给你十秒钟,能捏死这个碍事的老头吗。”
巨人缓缓直起身来。
那双藏在铁面后,如狮虎一般的琥珀色竖瞳,全方位打量这面前这矮小却浑身肌肉的老头,从站姿到呼吸节奏,那毛骨悚然的眼神让巴金烈冒出了冷汗。
“六十秒可以,但是这间酒馆会保不住。”巴尔的声音在面具里嗡嗡地响起。
“那算啦,洗澡要紧,”她抬起一只纤细的小脚,轻轻踢了踢巴尔的小腹,“走啦走啦,等不及了。”
巴尔立刻转身,战战兢兢的女侍应这才敢凑上前来:“这......这边请......”
她领着巨人和少女朝楼梯走去,那沉重的脚步声在二楼响起,每一步都让整栋建筑轻微颤抖。
一场一触即发的血案就这样堪堪止住。
但那种恐怖的压迫感,那股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杀意,却像阴影一样深深烙印在了所有人心中。
食客们大多已经没了吃饭喝酒的心思。
他们匆匆丢下几枚铜币,连酒都顾不上喝完,就急急忙忙地裹紧皮袄冲进了风雪中,哪怕外面天寒地冻,也比待在这个随时可能变成屠宰场的酒馆里安全。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酒馆就走了过半。
“金老头·····”老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巴金烈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坐回了自己的专属座位,将麦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