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情况更加严重了。
那些原本只敢在背后议论的声音,开始变得肆无忌惮。
当她在村道上与人擦肩而过时,总有不知名的男人故意贴得很近,带着烟草臭味的嘴巴几乎要凑到她的耳垂上,低声说着那些下流至极的词汇。
下午时分,尤希尔甚至被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三四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攻击,只是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荤话,一步步压缩着她的生存空间。
尤希尔的手已经伸进了裙底,握住了那把重新装填好的手铳。
她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只要这群人再敢往前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给领头那个开个瓢。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你们这群狗崽子!想死是不是?!”
一道肥硕的身影如同肉弹战车般冲了进来,将包围圈撞得七零八落。
库尼什涨红了脸,手里挥舞着一把铲子,像个愤怒的守护神挡在尤希尔身前。
“对着尤希尔小姐说什么呢?!嗯?!那是你们能看的人吗?!都给我滚!!”
无赖们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
库尼什喘着粗气,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邀功讨好的憨笑,甚至还特意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
“尤希尔妹妹!没吓着你吧?只要有我库尼什在,这群混蛋休想······”
然而,他的豪言壮语只说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原本应该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满眼崇拜的少女,早已不知所踪。
当公主落入险境时,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不一定是白马王子,也有可能是羽翼骑士。
在那之后的几个夜晚,尤希尔再也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
半夜里,窗户缝隙总会映出晃动的人影,伴随着指甲刮擦木板的滋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墙嗅探;天亮后,窗下软泥里那杂乱无章的脚印,还有自家门锁上那几道被疑似被强行撬动留下的银痕,无一不在昭示着那隐秘的梦魇。
恶意已经不再遮掩,它正蹲在门口,等着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尤希尔觉得自己快疯了。
那种时刻被窥视、被围猎的压迫感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可当她顶着黑眼圈,拿着那把只能壮胆的手铳冲出去想要大闹一场时,迎接她的却是村民们那一张张憨厚、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脸。
“尤希尔小姐,早啊!”
“昨晚睡得好吗?乡下风大,别是听着风声吓着了吧?”
没有任何破绽。
那种近乎完美的友善,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把她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堵回了嗓子眼里,让她觉得自己才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尤希尔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举目无亲、且似乎已经全员病变的偏僻村落,她是多么的脆弱。
没有了伊维尔家族的权势,没有了忠心耿耿的侍卫,仅靠着那点三脚猫魔法和一把容易哑火的手铳,她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如果只是面对一两个落单的老农,她或许还能凭借狠辣反杀。但一旦对方一拥而上,她毫不怀疑,自己那吟唱魔法的短暂间隙,足够被随便哪个农妇用铁铲拍晕。
这个念头让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她必须找个依靠。
虽然这很伤她身为男人的自尊,虽然承认自己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让她感到无比羞耻,但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娇弱的脸,她不得不承认,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竟然只有那个被她视作废物的艾柯。
“算了,反正攻略那个傻小子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尤希尔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就叫战术性示弱。只要稍微撒个娇,卖个萌,那条忠诚的傻狗肯定会摇着尾巴冲上来保护我的。”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内,给简陋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暧昧的金红。
尤希尔特意换上了一件略显单薄的睡裙,坐在床沿边。她单手支着下巴,摆出一副忧郁沉思的美人图,裙摆刻意向上撩起几分,露出一双如羊脂玉般嫩白的小脚丫。
那双脚悬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荡着,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瓷光。
这是她精心计算过的动作,没有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能抵挡住这种视觉冲击。
门被推开了,艾柯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走了进来。
“艾柯,你回来了······”
尤希尔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软糯得像只小猫。
她把自己这几天遇到的那些恐怖经历,窗外的人影、撬坏的锁、恶毒的窥视,一股脑地倾诉了出来。她适当地夸大了自己的恐惧,甚至让身体微微颤抖,等待着那个意料之中的拥抱和关切。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个平日里只要看到她皱眉都会心疼半天的少年,此刻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沉默。
尤希尔晃动的小脚丫慢慢停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发现艾柯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身上,甚至像是没有注意到她一般。
“艾柯?”尤希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
少年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目光聚焦在她脸上,但那看向她视线中,平日里熟悉的爱慕与关心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霾所笼罩。
“尤希尔·······”艾柯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有些冷漠,“会不会是你听错了?或者是最近太累产生了幻觉?这几天大家都在忙着庆祝奥斯维德少爷回来,应该没人会做这种事。”
尤希尔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她磕破点皮就心疼得要死的艾柯吗?
37°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的!
“可是锁都被撬坏了!我都看到了脚印!”尤希尔急切地辩解,把半真半假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实的慌乱。
“旧锁本来就容易坏,脚印可能是路过的人无意中踩的。”
“还有,我听人说,你今天在村子里对着路过的大婶发脾气?大家都是善良热情的乡亲,是看着我长大的好人。尤希尔,你既然住在这里,下次注意收敛一点大小姐脾气,好吗?”
尤希尔僵在了床沿。
那双小脚丫此刻尴尬地蜷缩起来,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青。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真理:村民是善良的,你是无理取闹的。
一种比窗外鬼影更深的烦躁攫住了尤希尔的心脏。
奥斯维德。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针对自己?
全是想不通的问题。
“·····我知道了。”
良久,尤希尔低下头,让阴影遮住自己眼底的愤恨与怨毒。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艾柯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甚至没有走过来安慰她一句,便转身去厨房忙活自己的晚饭了。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屋内油灯如豆,屋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