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苍穹,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大地震颤,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脆弱的木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屋内,燃烧的油灯已经燃尽,只余下一缕灰烟,悠悠地飘向窗外。
原本在草席上浅眠的安娜,在某一个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瞳孔略微收缩,如猫咪一般无声无息地醒来。
再一次,在尤希尔睡得那间房的窗外,在雷雨掩盖的间歇,响起某名的响声。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安娜悄然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幽灵般滑到了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又回首看向屋内,床上的那一团阴影有规律地起伏着,悄无声息。
她从缝里钻了出去。
门门悄悄掩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咔’响。
躲在被窝里装睡的尤希尔立刻直起耳朵。
窗外的人声在经过大雨雷鸣的一层滤镜后,变得稀薄又细碎,勉强只能听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这么大雨·····”是安娜的声音。
“······就是今夜。”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压抑着兴奋。“那个计划·····”
“少爷·····”
“怎么?担心了?”窗外的女人声音变得大声了起来,饱含着戏谑与恶意,“····小贱人·····狗······背叛····”
“闭嘴····小声点····”
争执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什么计划?
来不及细想,门嘎吱的拉开一条缝,安娜回到了室内,尤希尔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回到屋内的安娜眼神复杂难辨,她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床边,矗立在那。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大床上的被子裹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团,随着清晰可闻的细碎呼吸声,那个团子正轻微地上下起伏。
她整个人仿佛一道横亘天宇的分界线,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那长长的影子投在那团裹起的被子上,就像整个人被一切为二了一样。
安娜抬起一只手,看看手心,锐利的寒光一闪而过,借着电闪雷鸣的光影,能清晰地映照出那长条物体的轮廓。
一把尖锐的餐刀。
她又把目光转向尤希尔。
在她看来,少女是如此脆弱,又如此的美丽,美丽的东西总是珍贵的,她羡慕这种美丽,又厌憎她。
正是这份美丽占据了主人的全部身心。
今夜的一切,都将会成为这份美丽的贡品。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只要对准少女脆弱的脖颈,轻轻挥这么一下——
她是否就能因此多分得一点她的美丽与主人的爱呢。
——不择手段地去独占那些你所想要的一切······所有的爱的权利
——哪怕是毁灭
小姐,这可是您告诉我的。
不要怨我。
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划破夜空。
随着雷声滚滚,那团被子也猛地一抖。
“……安娜?你在吗?”
被子里面传出闷闷的的声音,然后又蠕动了几下。
“·····我在,小姐。”
安娜在床沿坐下,隔着厚厚的被子,轻轻抚摸着那个拱起的部分。手掌下是柔软的触感,她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娇小身躯的战栗。
这一块大概是小姐的脑袋吧。安娜想着,餐刀的刀尖轻轻刮过,被子并不厚,很容易扎穿。
“我怕·····”
一只白嫩的小手怯生生地从被子边缘探了出来,抓住安娜的衣角。“····不要走,陪在我旁边。”
看着那只如新手幼儿般白嫩纤细的手腕,让安娜突然想起自己的孩子,那孩子过去似乎也是像这样,打雷的时候躲在妈妈怀里求抱抱。
安娜突然惊觉,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去看过自己的孩子了?
“安娜····?”
似乎听安娜太久没有反应,被子里的蠕动变得焦急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的动摇,小手紧紧拽着。
“小姐,我在·····”安娜摇摇头,把餐刀藏进衣服里。
自己在想什么呢,如果真的杀了眼前这女孩,少爷只怕是会憎恨自己一辈子吧。
“只是打雷而已,我会陪着您,不要害怕。”她轻声安抚。
被窝里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被子被拉下一角,露出了那头如赤金流光般的发丝,汗津津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尤希尔露出半张小脸,白嫩的鼻尖积聚这细小的汗珠,紫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盛满了不安与恐惧。
“……好吵。”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得让人心碎,“雷声太大了,吵得我睡不着 。”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安娜看着她这副模样,适才的杀意慢慢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取代。无论这个少女有着怎样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心机,在面对这种天威般的雷暴时,她终究只是一个脆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女孩。
“没事的,不会吵很久的。”安娜柔声安慰道,伸手帮她把脸颊边的乱发拨到耳后,“做噩梦了吗?”
尤希尔点了点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安娜。
正准备在说些什么的时候——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凄厉的钟响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雷雨交加的夜幕。
“这是……村公所的警钟?”尤希尔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在塞拉村,这口挂在广场中央的大钟,只有在突发紧急事件时才会被敲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更加恐怖的声浪从屋外袭来。
大地开始震颤,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鸣巨响,房屋倒塌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又混杂着某种嗜血野兽的嘶吼,甚至是人类撕心裂肺的惨叫。
尤希尔无法一一分辨这些声音,只知道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她面色苍白,抬眼看了下安娜,对方的表情出奇的镇定。
“小姐,别害怕,您不会有事的。”安娜紧紧抓着尤希尔的手掌,尤希尔想抽回来,却甩不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尤希尔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有些疑惑地开口。
一道闪雷劈过,安娜紧盯着她,逼视她的眼神带着一丝狂热,近乎虔诚般地开口。“今夜,所有的人都会得到洗礼,污秽之人将悲惨地死去,而您,您很安全!”
妈的这疯女人。
“吼——!!”
“嗷呜——!!”
“啊——!救命啊!!”
“孩子!我的孩子!”
“快跑!别回头!!”
人类的惨叫与野兽的咆哮交织在一起,瞬间将这个宁静的小村庄拖入了炼狱。
“魔兽潮·····是魔兽潮进村了!!”
像是触发了某种关键词,尤希尔大脑一瞬间被闪电劈中。她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冲到了窗边,一把扯开那厚重的窗帘,瞳孔在接触到外界景象的瞬间,剧烈地震颤。
村子里火光冲天,无数黑色的影子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那是各种各样只在图鉴上见过的魔兽,它们像是发了疯一样撕咬着眼前的一切活物,鲜血混合着雨水,在泥泞的道路上汇聚成河。
“怎么会……”
尤希尔死死抓着窗框,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作为拥有全知读者视角的她,当然知道魔兽潮是在原作中是一个重要的节点。这场灾难会导致原作中塞拉村这一故事篇章的终结,也将成为勇者之路的开端。
可是·····时间不对!完全不对!
按照原作的时间线,这场魔兽潮应该发生在至少半年后的深秋,那是崛起的魔族第一次发动的一次试探性进攻。
为什么会提前整整半年?!
“蝴蝶效应吗?还是·····人为的?”
尤希尔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奥斯维德那张讨人厌的脸。一定是他!除了那个白痴,没人会干出这种打乱剧本的事。
但现在不是咒骂的时候。
尤希尔的目光在混乱的火光中疯狂搜寻。
“艾柯·····艾柯在哪?”
如果魔兽潮提前了,那么那个至关重要的剧情点,那个足以改变整本书走向的名场面,是不是也要提前发生了?
在原作中,正是在这场灾难里,青梅竹马的女主克拉拉为了保护被吓傻的艾柯,用身体挡下了魔兽致命的一爪,身受重伤。
正是那一蓬溅在脸上的热血,彻底唤醒了艾柯体内沉睡的勇者血脉,让他在悲愤中爆发,第一次施展出了勇者之力,斩杀魔兽,拯救村子。
那一刻,是勇者的觉醒时刻,更是克拉拉在艾柯心中封神的时刻。那是白月光的加冕礼,是即便日后艾柯有了再多后宫,也永远无法撼动克拉拉地位的根本原因。
只因为她为他流过血,为他拼过命。
“不行……绝对不行!”
尤希尔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那个挡刀的人,不能是克拉拉!
如果是克拉拉挡了那一爪,那她这几个月来的忍辱负重、精心算计、甚至不惜扮丑卖惨,岂不是全都白费了?艾柯的心会再次偏向那个青梅竹马,而她尤希尔,将彻底沦为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那个让勇者觉醒的契机,那个让他愧疚一辈子、爱一辈子的救命恩人的位置——
必须是她的!
“小姐····你这样很危险,快离开窗户。”
安娜站在她身侧,与字眼中透露出来的关切不同,她甚至没有一丝阻拦她的意思,似乎笃定了少女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安娜····”尤希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和焦虑而有些发颤,“你知道艾柯在哪里吗?”
她甚至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意图,双手紧紧抓住了安娜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浑然没意识到自己抓疼了对方:
“这对我很重要·····真的非常重要。求你了,告诉我。”
安娜微微一笑,似乎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当然,我会带您过去。”
她必须找到艾柯。
她必须赶在克拉拉之前,站在那个笨蛋面前。
哪怕是被魔兽抓伤,哪怕是要流点血……
哪怕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