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帶著濕氣,從山谷裡慢慢爬上來。
他醒得很早。
不是因為危險,也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昨晚那鍋湯的味道,還差一點。
鍋架在熄滅的火堆上,鍋底殘留的油脂已經凝固,呈現出一層不太好看的灰白色。他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鍋沿,聲音沉悶,代表金屬還沒完全冷透。
「火收得太急了。」
他低聲說,像是在對鍋道歉。
昨晚用的是二階魔獸的肩肉,纖維偏粗,正常來說需要更長時間燉煮。但他怕味道散得太快,火候提前收掉,結果油脂沒有完全化開。
不是失敗,只是不夠好。
他把鍋取下,用河水洗乾淨,重新掛回背後。鍋很舊,邊緣有修補過的痕跡,卻比大多數魔導器還順手。
刀也是。
那是一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料理刀,刀背略厚,刃口卻被磨得極細。真正懂行的人會發現,這把刀的重心設計,並不是為了劈砍,而是為了長時間穩定出力。
適合切菜,也適合分解魔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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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沿著山路往下走。
這一帶盛產一種灰色岩鹽,顆粒粗,雜質多,但礦味很重。如果處理得好,比精製鹽更能帶出肉香。
他在岩壁邊停下來,用小刀刮下一塊鹽礦,放進布袋。這種鹽不能直接用,必須先溶解、沉澱、再曬乾,否則苦味會壓過其他味道。
很多人嫌麻煩。
他不嫌。
旅行本來就不是為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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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他抵達一個小鎮。
鎮不大,靠近山口,來往的多是商隊和獵人。空氣裡混雜著皮革、汗水和廉價酒精的味道。
他選了一個不顯眼的角落,把灶台支起來。
沒有招牌,也沒有吆喝。
只是生火。
火焰升起的瞬間,有幾個人下意識看了過來。不是因為香味,而是因為那火——太穩了。
沒有亂跳,也沒有爆燃,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他從袋子裡取出肉。
今天的主食材,是昨天處理好的魔獸後腿。外層筋膜已經去乾淨,只剩下深紅色的瘦肉與細緻的油花。
他沒有立刻下鍋。
而是先切。
刀落下時,沒有多餘的聲音。每一刀的角度都略有不同,順著肉的紋理走,刻意避開容易收縮的纖維。
「切錯方向,肉會硬。」
他對自己說。
旁邊有人忍不住問:「那是魔獸肉吧?」
「是。」
「你不怕中毒?」
他想了想,回答:「怕的話,就什麼都不能吃了。」
那人被噎住,卻又忍不住留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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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熱了,他才開始下油。
油不是動物油,而是用某種植物種子壓榨的,耐高溫,味道淡,不會搶戲。
肉下鍋的瞬間,聲音很輕。
不是因為火小,而是因為他控制了肉表面的水分。
先煎,不翻。
等邊緣自然捲起,再翻面。
這樣鎖住肉汁。
他加水,加鹽,加昨天採的香草,但只放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等湯快好時再放,否則香氣會被煮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鎮上的人越來越多。
不是因為他喊,而是因為那味道,慢慢滲進空氣裡。
不是刺激的香,而是一種讓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餓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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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碗湯盛出來時,沒有人說話。
喝的人愣了一下,又低頭喝第二口。
「……不腥。」
「肉很軟。」
「這真的是魔獸?」
他沒有解釋。
料理不是用來說服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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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把剩下的肉處理成乾糧。
切薄,抹鹽,低溫烘乾。這樣的肉乾不適合賣,但適合長途旅行。
有人想高價收購,被他拒絕了。
「這是路上的東西。」
他說。
晚上,他在鎮外紮營。
火很小,只夠煮一鍋清湯。
他把上午採的鹽礦溶了一點進去,嘗了一口,皺眉。
「還要再沉一次。」
他把筆記本拿出來,在頁角寫下幾行字:
• 山口岩鹽,礦味重
• 適合燉煮,不適合快炒
• 若搭配酸性香料,效果應該不錯
寫完,他闔上本子。
夜色很靜。
遠處的森林裡,有魔獸的氣息,但不靠近。
他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只是維持在那個剛好不會被當成獵物的程度。
三階。
對他來說,這個程度最適合做飯。
火太大,味道會亂。
而他現在,還不想把火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