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踏進這片邊境村落時,天氣比記憶中更冷。
霧從林間漫出來,貼著地面流動,像一層不肯散去的脂光。這裡盛產霧脂鹿,村口的木牌上甚至刻著鹿角的圖樣,只是線條被風雨磨得模糊。
他站在牌子前看了一會兒。
不是看字,而是聞。
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甜味,混著潮濕的草氣與獸脂的溫度。這味道他在別處聞過,但沒有這麼乾淨。
「原來是在這裡。」
他沒有立刻進村,而是沿著獵徑往林子裡走。霧脂鹿不喜歡吵鬧,靠近村落的反而是牠們最少出現的地方。
走沒多久,他就聽見聲音。
踩斷枯枝的聲音。
太清楚了。
他停下腳步,站在霧裡,沒有隱藏氣息,也沒有刻意放出威壓,只是單純地「站著」。
另一個人卻顯然沒有這種餘裕。
那是一個女孩。
她穿著過大的皮甲,腰間掛著弓,箭筒卻空了一半。走路時腳步浮,呼吸亂,連最基本的節奏都沒抓好。她每前進一步,霧就像被推開一樣,毫不掩飾她的位置。
霧脂鹿不需要看到她。
牠們只要「聞到」,就會離開。
他沒有出聲,只是看著。
女孩蹲下來,試圖模仿獵人的樣子,壓低身體,卻忘了收斂呼吸。她的戰意浮在體表,像沒關好的門,一開一闔。
一頭霧脂鹿就在不遠處。
牠站在林間,霧氣繞著身體流動,眼神平靜。牠不是沒發現女孩,只是還在判斷——這是不是威脅。
女孩拉弓。
弦聲太急。
箭射出去的瞬間,霧脂鹿已經動了。不是逃,而是輕輕側身。箭擦過牠的肩,連皮都沒破。
女孩愣住。
下一秒,霧脂鹿轉身,消失在霧裡。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她站在原地,弓還舉著,像是不知道該怪誰。
他這才走出來。
「妳太急了。」
他說。
女孩嚇了一跳,猛地轉身,差點把箭對準他。
「你、你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一直都在。」
他回答。
女孩臉紅了一下,又很快惱羞成怒。
「你偷看我狩獵?」
他搖頭。
「我在看鹿。」
這句話讓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回。
「……那你看出什麼了?」她不服氣地問。
他想了想,說得很慢。
「妳不知道風向。」
「不知道霧脂鹿在霧裡怎麼移動。」
「也不知道,牠們不是靠眼睛判斷危險。」
女孩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那你會?」
他沒有回答。
會不會,對他來說不是重點。
「妳為什麼要獵牠?」他反問。
女孩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村裡的人說,霧脂鹿的脂肪能換很多錢。」
他點頭。
「那妳知道,牠的肉怎麼處理嗎?」
「……不知道。」
「知道哪個部位不能直接吃嗎?」
「不知道。」
「知道火要多大嗎?」
女孩的肩膀慢慢垂下來。
「我只是想……成功一次。」
他看著她,沒有評價。
成功,對每個人來說都不一樣。
對他而言,成功是一鍋湯沒有多餘的味道。
「如果只是想獵到牠,」他說,「妳的方法還差很遠。」
「那你可以教我嗎?」
她抬起頭,眼神帶著一點不甘,卻更多是期待。
他沒有立刻答應。
而是轉頭看向霧氣深處。
霧脂鹿已經走遠了。
今天不適合狩獵。
「我不教妳怎麼殺牠。」
他說。
女孩一愣。
「那你要教我什麼?」
他把背後的鍋放下,開始生火。
火很小。
「教妳怎麼不浪費牠。」
女孩站在一旁,看著他從行囊裡拿出鹽、香草,還有一小塊昨天留下的肉。
「這是霧脂鹿?」她問。
「是。」
「昨天的。」
他沒有用高火,只是慢慢加熱。脂肪化開時,霧氣在鍋邊升起,帶著淡淡的乳香。
女孩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牠們不是戰利品。」
他一邊攪動,一邊說,「是食材。」
火候穩定,味道慢慢成形。
他沒有多說什麼。
有些事,聞過一次,就懂了。
而有些人,必須先學會不急。
霧依然厚重,像薄紗覆蓋在林間。
他在林邊找了塊平坦的空地,把鍋架好,火種生起來。火光微弱,卻穩定不跳。這是他旅行中最重要的一點:火不能急,也不能躁。
女孩站在一旁,手裡還握著弓箭,不知該不該放下。她的目光在霧中游移,偶爾偷偷瞄向他操作的鍋與刀。
「先說好,今天不是教妳怎麼狩獵,」他邊把火調小邊說,聲音平淡,帶著一絲不經意的幽默,「是教妳怎麼不浪費鹿。」
女孩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但眼神裡已經閃出期待。
他先從鹿肉開始。昨晚他在村外留下的一小塊後腿,纖維結構緊實,脂肪分布均勻。刀在他手裡落下,每一刀都順著纖維方向滑過,不浪費一絲油脂。
「妳看到沒有?」他指了指刀的落角,「角度和速度很重要,切錯方向,肉會硬得像石頭。」
女孩點了點頭,低聲問:「我……能做到嗎?」
「妳可以試試,」他笑得不大,語氣卻帶著肯定
她拿起一塊小肉,笨拙地學著他的動作。刀落下時,肉微微歪斜,刀面滑得不順。
他,輕輕指導她手腕的角度,語氣像老師,也像朋友:「手不要僵硬,像在撫摸火焰一樣滑過纖維。」
女孩皺眉,但很快她的動作稍微順了些。
接下來是脂肪。霧脂鹿的脂肪特別柔軟,低溫下半透明,散發出淡淡的乳香。他小心地將脂肪切片,不急著下鍋,只把它鋪在旁邊的石盤上。
「火候要慢,」他說,「火太猛,香氣跑光,肉也會乾。」
然後他在鍋中加水,放入鹽和香草。香草不是多,而是精確:少量就足以把鹿肉的原味引出來。
女孩湊近聞,眼睛睜得大大:「這……聞起來比剛剛那頭鹿還舒服?」
他笑了笑,搖頭:「不是舒服,是味道該有的樣子。」
水漸漸滾起,肉放進鍋中。
他沒有翻動,只偶爾用長湯匙輕推一次,確保每塊肉都被熱度均勻包圍。
「不要著急,」他語氣輕鬆,但每個字都像經驗的沉澱,「味道不是跑得最快的人拿到的,是最懂火的人留住的。」
女孩低聲模仿,學著控制自己的節奏。她感覺到每一塊肉在鍋裡慢慢變色、收縮,像有自己的意識。
「妳知道嗎?」他突然說,聲音低沉,帶著一點調侃,「這些鹿,雖然跑得快,但煮起來比妳還乖。」
女孩忍不住笑了。笑聲像霧一樣,輕輕飄散在林間。
火候掌控得宜,湯的香氣逐漸濃厚。鹿肉軟嫩,脂肪融化成微乳狀,包裹住瘦肉,味道均勻且自然。
他撈起一塊肉,輕輕切開,露出粉紅而鮮嫩的內裡。
「看見沒有?」他對女孩說,「粉紅才剛好,火太久就乾,火太急就硬。」
女孩點點頭,眼神裡閃出一種明白的光。她第一次感覺到——料理真的需要理解火和食材的節奏,不只是力量。
最後,他將肉與湯盛入碗中,放在地上。鹿的香氣與草香、霧氣混合,飄向林間。
女孩小心翼翼地拿起碗,喝了一口湯,肉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她愣住了。不是因為味道多驚人,而是——原來鹿肉也可以這麼溫順,這麼「聽話」。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所以,妳明白了嗎?力量不等於好味道,耐心和理解才是。」
女孩輕輕點頭,眼睛亮得像霧裡透出的晨光。
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人……好像真的不簡單。
夜色漸深,他收拾好鍋具,把剩下的湯和肉打包。
「明天,我會帶妳去採香草,」他對女孩說,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穩重,「牠們也會決定這鍋湯的味道。」
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後,心裡默默想:
不知道這趟旅程會教會我什麼,但至少我已經知道,廚師這個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