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沒有散。
不是清晨那種會被陽光驅走的薄霧,而是像被森林留下來的一層白影,靜靜纏在樹幹與枝葉之間。林霧醒來時,視線所及仍是一片灰白,彷彿整個世界還沒準備好開始新的一天。
她坐起身,裹緊外衣,聽見不遠處傳來水聲。
雲澤已經起來了。
他蹲在溪邊洗手,動作不急不慢,水流從他指間滑落,霧氣在他身後打著旋,卻始終沒有靠得太近。那畫面讓人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只是看久了,會有種「這人本來就該站在那裡」的錯覺。
林霧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
「今天……還煮鹿嗎?」她問。
雲澤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的狀態,隨後點了點頭。
「煮。」
「但不是為了練習。」
這句話讓她微微一愣。
鹿肉被取出時,林霧沒有立刻動刀。她把肉攤在木板上,仔細看著。霧脂鹿的肉色偏淺,脂肪在紋理間分布得並不平均,昨天留下的切痕仍清楚可見,那些略顯生硬的痕跡像是在提醒她當時的急躁。
她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塊肉,感受那種微微回彈的觸感。
「昨天這裡,」她低聲說,「我切得太急了。」
雲澤沒有否定,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不是急,是妳心裡想著結果。」
林霧怔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昨天她握著刀時,腦子裡想的從來不是這塊肉,而是「不能失敗」「不能被看穿什麼都不會」。那樣的心態,刀自然不可能穩。
這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氣,才舉起刀。
刀鋒落下時,聲音比昨天輕得多。不是因為力氣變小,而是角度變了。刀順著肉的纖維滑過,鹿肉自然分開,沒有被硬生生撕裂的感覺。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向切面。
切口不算漂亮,卻乾淨。
林霧沒有急著繼續,而是微微調整了握刀的方式,又換了個角度。第二刀落下時,手腕的動作比剛才更穩,刀刃像是找到了該走的路。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刀不是用來對付食材的。
而是用來順著它走。
切著切著,她的動作慢了下來,卻沒有停滯。每一刀之前,她都會短暫地停一下,像是在聽什麼,再落下去。
「妳現在,」雲澤忽然開口,語氣不重,「有在聽。」
林霧沒有抬頭,只輕聲問:「聽什麼?」
「刀碰到肉的時候,」他看著她的手,「會告訴妳該不該繼續。」
她沒有回話,但下一刀落下時,動作明顯更篤定了。
生火時,林霧沒有像昨天那樣急著點燃。她先把木柴分成粗細兩堆,調整位置,確保火能慢慢起來。
「妳在做什麼?」雲澤問。
「昨天你說,火會反抗。」她想了想,「那我想讓它一開始就別那麼不高興。」
雲澤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火升起來後,沒有竄高,只是穩定地燃燒著。鍋架上去,水慢慢加熱。林霧蹲在一旁,用手背感受熱度,沒有急著下肉。
「現在還不行。」她自己先說。
等到水面出現細小的氣泡,她才把鹿肉放進鍋裡。水沒有翻滾,只是輕輕晃動了一下。
「這樣比較……不吵。」她低聲說。
「不是不吵,」雲澤回道,「是剛好。」
調味時,林霧明顯克制了許多。鹽只加了一點,香草也是一片一片慢慢放。她沒有追求立刻出現的香氣,而是讓味道慢慢浮上來。
煮的過程中,兩人都沒有說話。
火聲很輕,霧在林間流動。林霧忽然發現,自己沒有昨天那種緊繃感。她只是坐著,看著鍋,等。
那種等待,不是焦躁,而是一種安靜。
湯完成時,她先盛了一小碗,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聞。霧脂鹿特有的清香混著淡淡的油脂氣息,沒有任何一味搶先。
她嘗了一口。
肉嫩了,湯不厚,卻清楚。
林霧愣住了。
「……這次不一樣。」
雲澤也喝了一口,沉默了幾秒。
「這次,」他說,「是妳的味道。」
那句話讓她的手微微一顫。
不是被誇獎的感覺,而是一種被承認的重量。
就在她準備再盛一碗時,林霧忽然停下動作。
「雲澤。」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有沒有覺得……今天太安靜了?」
雲澤抬頭,看向霧林深處。風停了,鳥聲沒有出現,那種安靜不像和平,更像是在等什麼。
「最近都是」他語氣平淡,「霧裡的東西,有東西走近了。」
林霧心裡一緊。
「不是鹿?」
「不是。」
雲澤站起身,目光深得不像一個旅人。
「把刀收好。」
「接下來幾天,可能不只是在煮飯。」
霧沒有散。
隱約知道,這段平靜,很快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