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在夜裡變得不像自然現象。
它不只是遮蔽視線,而是吞噬聲音。林霧站在村外林緣時,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並不是眼睛,而是耳朵。
太靜了。
靜到她能清楚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甚至心跳撞擊胸腔的節奏。這種安靜,讓人本能地想後退。
「這裡……不太對。」她低聲說。
雲澤站在她側後方,沒有立刻回應。他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在地面上。那不是泥土該有的觸感,而是一層薄薄的濕冷,像霧凝成的殼。
「不是自然霧。」他說。
林霧一愣,還來不及追問,霧就動了。
不是被風吹散,而是像被什麼從裡面推開。白霧裂出一道縫,一道灰影無聲地滑出,速度快得不像實體。
她幾乎是反射性地拉弓。
箭矢破空而出,穿過那道影子,卻只帶起一陣霧氣的翻湧。
沒有命中。
下一瞬間,低沉的嗥聲從霧中傳來,不大聲,卻讓人背脊發寒。
「退後。」雲澤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
林霧後退了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腳有些不聽使喚。霧裡開始出現輪廓,一道、兩道、三道……牠們不像突然出現,更像是一直都在,只是現在才允許被看見。
狼。
但比她認知中的狼更高、更瘦,四肢修長,身體邊緣在霧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隨時能化開。牠們的眼睛在霧裡閃著暗紅色的光,不固定在一個位置,而是不斷移動。
「……牠們在繞圈。」林霧咬牙。
「對。」雲澤回應,「在量距離。」
霧狼沒有立刻撲上來。
牠們在等。
等她犯錯。
林霧強迫自己穩住呼吸,重新拉弓,卻發現怎麼都抓不到「目標」。那些霧狼的氣息忽遠忽近,每一次她以為鎖定了位置,下一秒就已經不在那裡。
「牠們不是用眼睛判斷的。」雲澤低聲說。
這句話讓她心裡一沉。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狩獵霧脂鹿時的狼狽,那種「被看穿」的感覺,再一次回來了。
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命令,而是進攻。
霧像是被同時攪動,三道影子從不同方向撲來。林霧只來得及射出一箭,逼退其中一隻,下一瞬間,側後方的壓迫感讓她頭皮發麻。
她轉身慢了一拍。
利齒擦過她的肩側,布料被撕裂,冰冷的觸感讓她倒吸一口氣,整個人踉蹌後退。
「林霧!」
雲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道身影已經擋在她前方。短刀出鞘,沒有華麗的動作,只是一道極短的揮斬。
刀沒有完全斬中實體。
卻切開了霧。
那頭霧狼發出一聲痛鳴,身形瞬間後退,霧氣劇烈翻湧,像是被強行撕裂了一角。
林霧瞪大眼睛。
「你……打得到牠?」
「碰得到。」雲澤說,「就夠了。」
霧狼群躁動起來。
牠們不再試探,而是開始真正包圍。霧氣隨著牠們的移動變得濃稠,視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林霧的手在發抖。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是獵物。
「牠們是群體。」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啞,「而且……很有耐心。」
「三到四階。」雲澤回應,「但一起行動,等同更高。」
這不是安慰。
這是事實。
霧狼再次發動攻擊,這一次是兩前一後。林霧射箭逼退正面,卻沒注意到霧氣下的影子已經貼近地面。
她被撞倒在地。
恐懼在那一瞬間炸開。
不是尖叫,而是一種空白。
就在她以為利齒會落下時,一股力量從側面掠過。雲澤一腳踏地,短刀反握,刀刃貼著霧狼的頸側劃過。
霧被切開,血卻沒有立刻出現。
那頭霧狼發出刺耳的嘶吼,身形崩散又重新凝聚。
「走。」雲澤低聲說。
「什麼?」
「往村子方向跑。」
「現在。」
林霧咬緊牙關。
「那你呢?」
雲澤沒有回頭。
「我會跟上。」
霧狼群再次逼近,嗥聲此起彼落,像是在宣告獵物已經被逼到邊緣。
雲澤側過頭,語氣第一次變得毫不容置疑。
「林霧。」
她的腳在發抖,弓卻還握得很緊。
「一。」
霧影逼近。
「二。」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三。」
她轉身狂奔。
霧在她身後炸開。
利齒、嗥聲、撕裂空氣的聲響混成一片。她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往前跑,心臟幾乎要撞碎胸腔。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要完了的時候——
一聲低沉的震響從霧中傳來。
不是野獸的聲音。
而是力量被釋放的聲音。
林霧下意識回頭。
她看見霧停了一瞬。
而站在霧中央的雲澤,氣息不再隱藏。
那不是狂暴,而是一種沉穩到令人恐懼的存在感。
霧狼群第一次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