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沒有回頭。
至少,一開始沒有。
她照雲澤說的方向奔跑,腳步踩在濕冷的地面上,霧氣在她身後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困在裡面。她不敢放慢速度,也不敢停下來,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撕裂。
她聽見了。
不是嗥叫,而是一種低沉、壓抑的震動聲,像是霧被強行壓縮,又被撕開。那聲音不屬於野獸,也不像武器,更像某種力量在短暫地「顯形」。
那一瞬間,她心裡忽然一空。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極不合時宜的念頭——
如果我真的走了,他會不會根本不需要跟上來?
這個想法像根刺,扎進她的腦海。
她跑得越遠,腳步越亂。霧林的邊界已經在視線前方,只要再往前幾十步,她就能回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可她停下來了。
林霧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弓還握在手裡,卻沉得不像是武器,而像某種責任。
「……可惡。」
她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霧狼,還是罵自己。
她很清楚回頭代表什麼。
不是英雄式的救援,也不是她突然變強。
而是——
她可能什麼都做不了,卻還是要回去。
霧在她身後翻湧。
那一刻,她想起雲澤站在霧中的背影。不是高大,也不張揚,只是站得太穩了,穩到讓人誤以為他不需要任何人。
「你這種人……」她低聲說,「最討厭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
⸻
霧林比她離開時更加混亂。
霧不再只是遮蔽視線,而是像被什麼攪動過,流向變得不自然。林霧沒有立刻衝進去,而是伏低身體,躲在一棵倒木後方。
她強迫自己冷靜。
看。
不是找雲澤,而是看整個戰場。
霧狼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數量比她之前看到的更多。牠們不再一擁而上,而是分成數個小單位,輪流逼近、後退、再逼近。
這不是野獸的本能。
是狩獵。
雲澤站在中央,位置看似被包圍,卻始終沒有被真正逼到死角。他的動作不快,每一次出手都極短,像是在刻意控制距離。
林霧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防守。
他是在「不讓戰鬥結束」。
霧狼群也察覺到了。
其中一隻霧狼發出短促的嗥聲,霧流立刻改變,其餘霧狼同時拉開距離,開始繞行。
「……牠們在換策略。」林霧低聲說。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亂射。
她調整呼吸,觀察風向,注意霧的流動。霧狼霧化的瞬間,霧會短暫變薄,那是牠們實體最不穩定的時候。
她拉弓。
沒有瞄準霧狼的身體。
而是牠們落腳的位置。
箭矢射出,擦過霧氣,釘在地面上。
霧狼的節奏被打斷了一瞬。
雲澤抬頭。
不是驚訝,而是確認。
第二箭。
這一次,她射向霧狼彼此交錯的霧流交界處。
霧被撕開,兩隻霧狼同時停頓,像是失去了某種默契。
嗥聲變得急促。
霧狼群開始躁動。
雲澤的動作終於變了。
他沒有回頭看她,但氣息明顯一沉。那不是力量爆發,而是某種「不再完全收斂」的狀態。
霧,被壓住了。
林霧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從來沒有感覺過這種氣息。不是威壓,而是一種讓周圍一切都「自覺退讓」的存在感。
霧狼群第一次後退。
但沒有逃。
其中一隻霧狼忽然發出尖銳的嗥叫,聲音與其他完全不同。牠的霧化開始不穩定,身體邊緣出現裂痕,像是被強行維持在某種狀態。
「那一隻……不對勁。」林霧低聲說。
她忽然注意到,霧狼的行動方向,正隱隱朝著同一個位置集中。
不是雲澤。
而是她。
「……糟了。」
她還來不及移動,一道霧影已經撲向她藏身的位置。
箭矢幾乎是本能射出,卻只擦過霧氣。
就在利齒逼近的瞬間,一道身影橫切進來。
雲澤的短刀落下,這一次沒有留手。
霧被徹底斬開。
那頭霧狼發出痛吼,身體短暫實體化,鮮血灑落在霧中。
林霧跌坐在地,心臟狂跳。
「我不是叫妳走嗎?」雲澤低聲說。
語氣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重。
「……我走了。」她喘著氣,「但又回來了。」
他沉默了一瞬。
「為什麼?」
林霧抬頭,看著他。
「因為你沒有保證一定會活著跟上來。」
這句話讓雲澤微微一怔。
霧狼群再次逼近,但節奏已亂。牠們不再冷靜,而是開始急躁,嗥聲此起彼落。
遠處,忽然傳來人聲。
不是村民。
是整齊的腳步聲,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聲音,在霧中顯得格外突兀。
「……王國兵。」林霧低聲說。
雲澤的眉頭第一次皺起。
「來得真慢。」
霧狼群顯然也察覺到了新的變數,開始迅速後撤,帶著那隻不穩定的同伴,消失在霧林深處。
霧慢慢沉靜下來。
林霧坐在地上,手還在抖。
「他們會調查吧?」她問。
「會。」雲澤說,「還會通知冒險者公會。」
這句話,像是一道門,被輕輕推開。
林霧忽然意識到——
這件事,不會就這樣結束。
霧林的異獸、王國的介入、公會的目光……
而她,已經站進了這個漩渦裡。
雲澤看向霧林深處,目光比夜色更深。
他低聲說「這就就不是偶然了。」
霧沒有回答。
但世界,已經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