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是在天亮後才慢慢退去的。
不是一下子散開,而是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是有人耐心地把整片森林從夢裡喚醒。樹梢還掛著水珠,草葉被踩過的地方重新挺直,只留下不那麼容易察覺的痕跡。
林霧蹲在地上,沒有說話。
她已經在這裡看了很久。
「這裡。」她伸出手指,指向一片看似凌亂的爪痕,「牠們不是亂跑。」
雲澤站在她身後,沒有靠太近,只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嗯,這裡是等待點。」
「等待?」林霧抬頭。
「等你露出破綻,或等風向對牠們有利。」他語氣平靜,「霧狼不會在霧裡盲衝,牠們比你想像得聰明。」
林霧低下頭,重新看向地面。她這次看得比昨晚冷靜得多,不再只注意「有沒有危險」,而是開始思考「為什麼在這裡」。
爪痕的深淺不一,有些幾乎只是擦過地面。
「霧化時,牠們幾乎沒有重量。」她慢慢說,「但只要準備攻擊,就會留下痕跡。」
雲澤嘴角微微揚起,卻沒有馬上接話。
她繼續往前移動,停在一棵倒木旁。這裡的霧氣比周圍濃一些,地面卻異常乾淨。
「這裡沒有痕跡,但太乾淨了。」她喃喃,「像是……刻意避開留下東西。」
「不錯。」雲澤這才開口,「這是牠們撤退時走的路。霧狼撤退時會完全霧化,不留任何氣息。」
林霧吸了一口氣。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昨晚她能活下來,不只是運氣。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所以牠們的模式是:霧化移動、短暫實體化攻擊,然後立刻退回霧裡。」
「對。」雲澤點頭,「而且每次實體化之前,都會有一個非常短的前兆。」
「前傾。」她立刻接上。
雲澤看了她一眼,這次是真的有點驚訝。「你注意到了?」
「嗯。」林霧苦笑,「因為有一隻差點撲到我臉上。」
兩人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恐懼的沉默,而是一種戰後才會出現的、帶著餘溫的安靜。
他們沒有追得太深。交界地的規則很簡單——活著比逞強重要。
在回程途中,他們發現了一具霧狼留下的屍體。體型偏小,毛色還沒完全轉為深灰,顯然是群體裡負責試探的那一隻。
林霧站在原地看了幾秒。
「我來處理。」她說。
雲澤沒有反對,只是把刀遞給她。「慢一點。」
霧狼的身體在死亡後仍殘留著微弱的霧氣反應。刀刃落下時,肌肉會短暫地變得模糊,像是想逃離切割。
第一次下刀,她失敗了。
刀滑開,霧氣翻湧。
「別急。」雲澤的聲音很近,「想想牠攻擊時,力量集中在哪裡。」
林霧閉上眼睛,回想昨晚的畫面——
霧散、前傾、撲擊。
她調整角度,第二刀落在肩與頸的交界。
這一次,霧氣沒有擴散。
她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回到小屋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林霧生火、處理肉塊,動作比平常慢,卻異常穩定。她沒有急著調味,只是專注在火候與翻面的節奏上。
霧狼肉不適合久煮。火太小,霧氣會重新滲出;火太大,肉質會變硬。
她選擇快煎。
油熱、下肉、翻面。
香氣很快充滿整個屋子,卻不是濃烈的那種,而是清冷、乾淨,像清晨的風。
她嘗了一口。
不是驚艷,而是清楚。
這塊肉的口感,幾乎完整保留了霧狼生前的狀態——爆發力、短促、毫不拖泥帶水。
「我好像真的懂牠們了。」她低聲說。
雲澤靠在牆邊,看著她,語氣一如往常地輕鬆:「恭喜,你已經不是只靠直覺射箭的人了。」
「那我是什麼?」
「開始用腦子的獵人。」他笑。
夜裡,遠方亮起巡邏的火把。
王國兵沒有靠近,只是在交界線附近來回確認。腳步聲規律而克制,像是在提醒這片土地——這裡還有人守著。
林霧坐在門口,看著火光消失在霧後,手指無意識地握住胸前的吊飾。
雲形的輪廓在月光下安靜地躺著。
沒有說話,但心裡很清楚。
霧裡有規律。
敵人有模式。
而林霧,已經開始看得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