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來得太早了。
林霧在收弓時就察覺到這一點。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林間卻已經開始滲出白色的氣流，不是從地面冒起，而是像被人從森林深處推過來，一層一層，低低地貼著地面流動。
她停下動作，沒有立刻說話。
這種霧，她見過。
不是在天氣變化的時候，而是在——獵物被逼到角落時。
「雲澤。」她低聲叫了一聲。
「我知道。」他回答得很快。
他站在院子邊緣，沒有進屋，也沒有靠近森林，而是剛好卡在一個視野能同時看到村口與林線的位置。這個站位讓林霧心裡微微一震。
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是臨時選的。
「風向沒變。」她說，「但霧在動。」
「而且是逆著地形。」雲澤補了一句。
林霧皺起眉。
如果只是自然霧氣，應該會順著低地擴散，可現在的霧卻像是被「引導」過來的，避開了開闊地，專往林間與村口的交界推進。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犬吠。
只吠了一聲，就停了。
那不是警戒的吠聲，而是被什麼嚇到、來不及反應就中斷的聲音。
林霧的手瞬間搭上弓弦。
「不是一隻。」她低聲說。
「也不像霧狼。」雲澤的語氣冷靜，「霧狼不會這樣浪費霧。」
霧裡傳來動靜。
不是急促的腳步，而是刻意放慢、放重的踩踏聲，像是在告訴人——我在這裡，你看得到我。
第一隻異獸現身時，林霧沒有射。
那是一隻形態接近山犬的異獸，體型不大，卻異常消瘦，眼神渙散，動作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走。
牠停在距離村口十步左右的地方，低吼了一聲，又後退半步。
「牠在量距離。」林霧低聲說。
雲澤點頭。「也在看妳會不會射。」
她沒有動。
第二隻、第三隻異獸在霧中若隱若現，位置彼此呼應，卻始終沒有真正形成包圍。
這不是狩獵。
這是一種——展示存在感的行為。
林霧慢慢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公會的委託寫得那麼含糊。
因為這種事，沒辦法用「擊退」來解決。
霧裡的異獸來來回回，逼近、後退，每一次都剛好踩在「會讓人緊張，卻不足以出手」的界線上。
孩子的哭聲從屋內傳來，又被大人壓低。
「牠們不是要進村。」林霧低聲說，聲音卻比剛才穩定，「是要讓我們一整晚都不敢睡。」
雲澤側頭看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肯定：「妳看得很清楚。」
霧忽然翻湧了一下。
其中一隻異獸向前衝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像是被什麼拉住。
林霧的箭已經在弦上。
只要她射出去，今晚就會變成真正的衝突。
她沒有射。
下一刻，遠方亮起了火光。
不是零星的火把，而是有節奏的光點，一盞一盞，沿著邊境線推進。王國兵的巡邏隊出現了，腳步聲整齊而克制，沒有喊話，也沒有立刻衝進霧裡。
他們只是站定位置，點燃警示火盆。
霧中的異獸像是收到了某種訊號，開始後退。
不是潰散，而是有秩序地撤離。
林霧看著那一幕，背脊卻泛起一絲寒意。
「他們早就知道會有事。」她說。
「是。」雲澤回答得很乾脆，「而且不是第一次。」
巡邏隊長走過來，簡單詢問情況，記錄時間、方向、異獸種類，語氣平穩得不像是在處理突發狀況。
「最近這種騷擾變多了。」他說，「不打、不搶，只是讓人疲勞。」
林霧問：「為什麼？」
隊長沉默了一下，只說了一句：「因為我們在邊境。」
霧散得很慢。
等一切安靜下來，已經是深夜。
院子裡的燈火重新點起，卻再也不是原本那種讓人安心的光。
林霧坐在階梯上，手指緊緊握著弓，指節泛白。
「如果今晚我不在。」她低聲說，「會怎樣？」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
「孩子會哭。」他說，「大人會撐著不睡。」
「那明天呢？」
「明天還會有霧。」
她閉上眼。
這不是一場戰鬥。
這是一種消耗。
「我想接那個委託。」她終於說出口。
雲澤看著她，沒有阻止。
「不是因為我能解決。」她補了一句，「而是因為如果我不去，就會有人被逼著去。」
夜風輕輕吹過。
「那妳還差什麼？」他問。
林霧沉默了很久。
「一個能在我猶豫的時候，替我看住後方的人。」她說。
雲澤沒有承諾。
但他站的位置，始終沒有變。
霧不會自己靠過來。
一定是有人，在霧的另一頭，輕輕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