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平常慢。
不是因為雲厚,而是霧還沒退。
白色的霧像一層沒睡醒的布,貼在林間、屋簷下、井口旁,連雞鳴都顯得悶悶的。
林霧是在孩子翻身的聲音裡醒來的。
她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天亮了」,而是——
昨晚那聲不屬於霧狼的低吼,是不是夢。
她坐起身,指尖下意識摸向掛在胸前的吊飾。
那枚雲形卻又帶著奇異紋路的金屬,冰冰涼涼,讓人確定自己醒著。
「……還在。」她低聲說。
隔壁鋪位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妳醒得真早。」
雲澤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帶著一點剛起床的沙啞,卻不顯疲憊。
林霧偏頭看他。
他已經坐在窗邊,把外衣披在肩上,正慢條斯理地用布擦拭那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短刀。
「你根本沒睡吧。」她說。
雲澤抬眼,笑了一下。
「睡了,只是醒得快。」
這句話聽起來像敷衍,但林霧沒有追問。
她知道,有些人就是這樣——不說謊,但也不說全。
屋外傳來腳步聲,是孩子們醒了。
有人揉著眼睛,有人跑去看鍋子,還有人探頭探腦地往霧裡張望。
「霧怎麼還沒散?」
「昨天不是說今天會晴嗎?」
「霧狼還會來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林霧站起身,拍了拍手。
「先去洗臉。霧沒散,不代表事情會自己跑掉。」
孩子們聽不太懂,但還是乖乖照做。
雲澤看著她,語氣像閒聊。
「妳昨晚一直盯著霧的方向。」
「因為它們不該那樣動。」
林霧壓低聲音,「霧狼是靠本能行動的,可昨晚那群……像是在等什麼。」
雲澤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短刀收回鞘中,起身走到門口,伸手探了探霧氣的流向。
「霧在逆風。」他說。
「這裡的霧,不是自然形成的。」
林霧心頭一沉。
「你是說——」
「我沒說是誰。」雲澤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只是說,這霧有主。」
這句話讓空氣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一隊。
霧被踏開,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聲音在村口響起,有人高聲喝令,語氣訓練有素。
「王國邊防軍——例行調查!」
孩子們嚇得停下動作。
林霧下意識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
她轉頭看雲澤。
「你要走嗎?」
雲澤想了想,露出那個她已經有點熟悉的、帶著調侃的笑。
「我現在看起來像會逃的人嗎?」
「像。」她很誠實。
「那我更不能走了。」他說。
王國兵進村的速度很快。
他們沒有拔劍,但手始終沒離開武器,目光在霧中來回掃視。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軍官,臉上有舊傷,聲音不高卻很穩。
「昨晚,有異獸在此地活動的紀錄。」
「有人受傷嗎?」
村長連忙上前,語氣恭敬又緊張。
「沒有大人,但……霧狼的行動很反常。」
軍官點頭,視線落在屋前的地面。
那裡,有尚未完全消散的霧痕,還有被利爪刮過的木樁。
「確實不像普通的三階異獸。」他說。
林霧站在門邊,終於開口。
「它們在攻擊時會實體化。」
軍官看向她,眼神銳利了一瞬。
「妳確定?」
「我看見了。」她沒有退縮。
雲澤在一旁補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而且牠們撤退得太乾淨了,像是有人吹了口哨。」
軍官沉默了兩息。
「……操獸師。」他低聲說。
這個詞一出口,霧彷彿更冷了一點。
「敵國的人?」林霧問。
「不一定是正式軍隊。」軍官回答,「但這條邊境線,最近確實不太安靜。」
他看了看兩人。
「妳是獵人?」
「算是。」林霧說。
「那你呢?」軍官轉向雲澤。
雲澤想了一下。
「流浪廚師,偶爾接點賞金。」
軍官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只說了一句:
「這裡接下來不安全。」
「我知道。」雲澤點頭,「所以霧散之前,我不會亂跑。」
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但軍官沒有笑。
王國兵很快開始在村外佈置警戒。
霧被火把一點一點逼退,卻始終不肯完全散去。
林霧站在屋前,看著那片白色,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人站在霧後,看著他們忙碌、戒備、猜測。
「雲澤。」她低聲叫他。
「嗯?」
「如果霧再來一次……」
雲澤沒有等她說完。
「這次,我不會只站著看。」
他說得很輕,卻讓人無法忽視。
霧在遠處翻動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但他們都知道——
這不是結束,只是下一次呼吸之前的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