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霧,比白天更安靜。
不是那種會讓人迷路的濃,而是一層貼著地面的薄霧,像刻意留下來的痕跡。火把照不到太遠,光在霧中被吃掉,只剩下腳邊一小圈溫度。
林霧站在警戒線內,手指搭在弓弦上,卻沒有拉滿。
「你有沒有覺得……」她低聲說,「今晚太乾淨了。」
雲澤蹲在一旁,正把剩下的湯分裝進小罐子裡,聽到這句話,手停了一下。
「有。」他抬頭看向霧線,「乾淨到不像霧狼會留下的夜晚。」
遠處傳來金屬輕響,是王國兵換哨的聲音。腳步整齊,呼吸刻意放慢,所有人都在努力不製造多餘的存在感。
「他們在等。」林霧說。
「不只是他們。」雲澤回。
話音剛落,霧線外的地面忽然出現細微的震動。
不是奔跑,不是衝鋒,而是某種——同步。
林霧立刻抬手示意。
王國兵的動作幾乎同時停下。
霧動了。
這一次,不是狼先出現。
而是霧本身,被拉開了一道縫。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霧後伸出手,輕輕撥了一下。
「退後半步。」
軍官的聲音壓得極低。
太慢了。
第一頭霧狼現形的瞬間,林霧就知道不對。
牠沒有撲擊。
牠只是站著,低頭,像是在等指令。
下一秒,三個方向同時傳來低鳴。
「不是三頭……」
林霧的瞳孔一縮,「是六!」
霧狼同時動了。
不是亂衝,而是精準地切斷陣型——逼退前排、牽制側翼、封住退路。牠們在攻擊前一刻才完全實體化,利爪與獠牙在火光下閃過,卻又立刻退回霧中。
「牠們在消耗我們!」有人喊。
「不,是在計時。」
林霧一箭射出,逼退其中一頭,「牠們在等我們犯錯!」
就在這時,霧線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音。
不是給狼的。
而是給人的。
林霧的背脊瞬間發冷。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操獸師就在附近。
不是遠端操控。
是站在某個他們看不見的位置,看著每一次揮刀、每一次拉弓。
「左後!」她喊。
太遲了。
一頭霧狼突然實體化,角度刁鑽,幾乎貼著她的盲區撲來。林霧勉強側身,利爪擦過她的護臂,震得整條手臂發麻。
她踉蹌一步,霧立刻補上。
那一瞬間,她聽見了第二聲哨音。
更近。
「林霧!」
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咬牙穩住身形,正要再拉弓,卻發現霧狼的動作變了。
牠們開始集中。
不是對士兵。
而是——對她。
「牠們鎖定我了……」她低聲說。
霧像是回應這句話,忽然翻湧。
就在陣型即將被撕開的瞬間,一道不屬於戰場節奏的聲音插了進來。
「火,太亮了。」
雲澤的聲音不高,卻清楚。
「把外圍火把放倒,留三盞就好。」
軍官愣了一瞬,但還是下令照做。
火光一暗,霧的流向立刻變了。
霧狼的動作出現了極短暫的停滯。
就是現在。
林霧沒有猶豫,三箭連發。
不是追擊,而是封位。
箭落在地面,逼出霧狼的實體輪廓,讓牠們不得不現形轉向。士兵補上長矛,第一次真正命中。
一頭霧狼倒下,霧氣從牠身上散開,像被抽走了什麼。
霧線深處,那聲哨音停了。
沒有怒吼,沒有反撲。
剩下的霧狼迅速後撤,消失得乾乾淨淨。
戰鬥結束得太快,快到讓人不安。
沒有人歡呼。
所有人都在喘氣,確認彼此還站著。
林霧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剛才那種被「看見」的感覺。
雲澤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塊布。
「擦一下。」他說。
她接過,這才發現自己手背沾了血。
不是她的。
「他在試我。」她低聲說。
「是。」
雲澤看向霧線,「而且試完了。」
「那接下來呢?」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頭倒下的霧狼,霧氣仍在慢慢散去,像是不甘心留下任何痕跡。
「接下來,」他說,「他會換一種方式。」
夜風輕輕吹過。
霧沒有再逼近,卻也沒有散。
像是一隻手,收了回去,卻還停在門外。
而沒有人知道——
下一次伸進來的,會是爪,還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