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霧終於退了一步。
不是散去,而是像被什麼牽著,慢慢往林中收縮,露出被踩得凌亂的地面。火把熄滅後留下的黑痕還在,混著血、泥與被撕裂的草根,讓清晨顯得比夜裡更真實。
王國兵開始清點。
沒有歡呼,也沒有鬆懈。
每一個人都知道,昨晚不是勝利,是被放過。
「傷者三人,無死亡。」
副官低聲回報。
軍官點頭,目光卻沒離開霧線。
「把倒下的那頭拖過來。」
兩名士兵合力將霧狼的屍體拉到空地。牠已經完全失去霧化的能力,身軀沉重而真實,獠牙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
林霧站在一旁,沒有靠太近。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霧狼的前肢上——那裡有不自然的磨損痕跡,像是長時間反覆踏在同一種地形上。
「牠們被訓練過。」她說。
軍官看了她一眼。
「不是所有操獸師都能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不只一個?」她問。
「至少不是臨時起意。」
軍官蹲下身,用刀挑開霧狼頸側的毛皮,「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會怎麼反應。」
刀尖停住了。
「這是什麼?」副官皺眉。
在霧狼的皮下,有一道細小卻清晰的刻痕。不是傷口,更像是某種符號留下的痕跡,線條已經淡了,但仍能辨認出規律。
林霧的心口一緊。
那種規律,她見過。
不是在書上。
是在霧的流動裡。
「像標記。」她低聲說。
「不。」
軍官的聲音沉了下來,「像是……確認。」
確認什麼,沒有人說出口。
屍體被運走後,村子恢復了表面的日常。
孩子們被允許在警戒線內活動,大人們開始修補被破壞的圍欄,鍋子重新架起,水再次燒開。
只是所有人都比昨天安靜。
林霧坐在屋前,反覆拆裝自己的弓。
她檢查得很仔細,卻知道自己在分心。
「妳在找節奏。」
雲澤把一碗熱水放到她身邊。
「我在想,他為什麼停手。」她說。
「因為他要的不是屍體。」
雲澤坐下來,語氣平穩,「是反應。」
她轉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雲澤想了想,露出一個介於玩笑與認真之間的表情。
「因為我不喜歡被人牽著走。」
這不是答案,但她沒有再追問。
午後,冒險者公會的人到了。
不是大隊,而是兩名穿著灰色披風的登記官,帶著厚厚的紀錄冊與冷靜的眼神。他們沒有武裝,卻讓王國兵主動讓開了路。
「霧狼群體異常行動,疑似操獸師介入。」
其中一人邊記錄邊說,「我們需要目擊者。」
林霧被點名。
她把昨晚的情況從頭說了一遍,沒有誇張,也沒有省略。
說到哨音時,登記官的筆停了一下。
「距離多遠?」他問。
「近到……不像是隔著霧。」她回答。
兩名登記官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樣的操獸師,」其中一人合上冊子,「不會只出現一次。」
傍晚,風向變了。
霧沒有再回來,但森林深處傳來零星的聲音,像是枝葉被踩斷,又像只是動物在遷移。
林霧站在警戒線旁,忽然有種被注視的錯覺。
不是惡意。
更像是——評估。
她下意識摸向胸前的吊飾。
金屬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還在想昨晚?」
雲澤站在她身側,手裡拿著剛洗好的鍋。
「我在想,」她低聲說,「如果他真的要我死,昨晚我已經死了。」
「是。」
雲澤沒有否認,「所以他不急。」
這句話讓她背脊微涼。
夜色再次降臨時,村子點起了比平時更多的燈。
不是為了照明,而是為了讓人心裡有點重量。
林霧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閉上眼,腦中卻浮現霧狼現形的瞬間、哨音響起的節奏、還有那道刻痕。
那不是野獸的痕跡。
那是人的手留下的。
窗外,霧沒有出現。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留下來了。
不是在地上。
而是在她身上。
而在村外更深的林中,有人合上了手中的記錄。
「確認完成。」
低低的聲音被霧吞沒。
下一步,才剛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