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來的時候,林霧先聽見的是聲音。
不是戰吼,也不是爆裂聲,而是火焰燃燒時偶爾傳來的細小劈啪聲,還有遠處壓低的說話聲。空氣裡混著藥草、泥土與血的氣味,卻不再刺鼻。
她的眼皮很重,像是被什麼拉著,掙扎了幾下,才慢慢睜開。
視線一開始模糊,只看到灰白的天幕與破碎的樹影。過了幾秒,她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身下鋪著簡單的獸皮,肩膀和手臂都被包紮過。
「……醒了?」
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霧眨了眨眼,視線終於對焦,看見雲澤正坐在一旁的小木箱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他看起來比平常狼狽些,衣袖破了,靴子沾滿泥,但神情已經放鬆下來。
「你睡得可真沉。」他語氣一如往常,帶著點調侃,「要不是你還有呼吸,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打算直接睡到下一場戰爭。」
林霧喉嚨乾得發疼,張了張嘴,只發出一點沙啞的聲音。
雲澤很自然地把湯碗遞過來,一手托著她的背,動作不急不慢:「慢點,別急著說話。」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把整個人從內到外重新喚醒。林霧這才感覺到疲憊——不是單純的累,而是一種把身體與意志都榨乾後留下的空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帳篷外透進來的晨光。
「……結束了嗎?」她輕聲問。
「暫時。」雲澤點頭,「操獸師死了,異獸退散,狼王也離開了。王國兵正在清點傷亡,村子……還在,但撐得很勉強。」
林霧沉默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緊。
雲澤看著她,忽然收起了那點玩笑的語氣。
「林霧。」
她抬起頭。
「你很強。」他說。
不是誇張的語調,也沒有修辭,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不是因為你射得多準,也不是因為你撐了多久。」雲澤看著她的眼睛,「而是你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亂。」
林霧怔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腦中閃過的是戰鬥時的畫面——魔法水彈落下的震動、狼王近乎瘋狂的氣息、同伴倒下時的重量,還有那種一旦失誤就會全滅的壓力。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撐著,不敢停下。
「你做得很好。」雲澤又補了一句。
很簡單的話,卻像是某根繃緊已久的弦忽然被放鬆了。
林霧低下頭,嘴角慢慢揚起一點點弧度。
「……真的嗎?」她小聲問。
「嗯。」雲澤點頭,「這不是安慰。」
那股情緒終於湧上來,她抬手,下意識地摸向胸口——
那是她每次緊張、每次需要提醒自己的動作。
指尖卻只碰到布料。
沒有熟悉的觸感。
林霧的笑容僵住了。
她又摸了一次,動作比剛才急了一點。
還是沒有。
「……不對。」她低聲說。
雲澤皺眉:「怎麼了?」
林霧坐直身體,不顧一陣暈眩,雙手在頸間搜尋,指尖顫了一下。
「我的……吊飾。」
空的。
繩子還在,但那枚雲形的吊飾不見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
雲澤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
「你確定不是放在別的地方?」
林霧搖頭,聲音有點急:「沒有……我一直戴著的,戰鬥的時候也還在。」
她的手停在胸口,像是那裡突然空了一塊。
那不是飾品。
那是她從小到大唯一沒丟過的東西。
是父母留下的。
雲澤沒有再多問,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我去找。」
語氣很篤定,沒有一點不耐。
林霧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第一次不是因為戰鬥,而是因為某種說不上來的失落而發緊。
帳篷外,晨光安靜地照進來。
而那枚吊飾,像是被霧氣吞沒了一樣,暫時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