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清晨時分顯得格外安靜。
霧氣低低地貼著地面流動,像是在掩蓋昨夜留下的傷痕。被踩斷的樹枝、翻起的泥土、被水彈轟裂的岩石,全都還在,卻失去了聲音。
狼王已經退回森林深處。
沒有勝利的歡呼,也沒有追擊的命令。
戰鬥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按下了停止鍵,只留下結果,和一片尚未癒合的空白。
雲澤走在最前方。
他的步伐不急,甚至稱得上隨意,但目光始終落在地面與樹根交錯的陰影處。那不是獵人的搜尋方式,更像是一種習慣——一種早已刻進身體裡的警覺。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卻又不確定,是否真的希望找到。
腳步在一片被壓扁的灌木前停下。
霧氣在這裡稍微散開,露出泥地上一灘已經乾涸的深色血跡。血跡旁,一條細繩半埋在土裡,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拖拽過後,隨手遺落。
雲澤蹲下身,把它撿了起來。
那是一枚吊飾。
形狀簡單,卻不尋常。
像雲,又像某種圖騰,線條古老而克制,沒有多餘的裝飾。表面因長時間的佩戴而變得溫潤,邊角被磨得圓滑。
不是新東西。
是一件被人珍惜過很久的物品。
雲澤的手指,在接觸到吊飾的瞬間,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
慢到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胸口那一瞬間產生的細微變化——
不是震驚,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深的、幾乎讓人措手不及的情緒。
記憶。
不是完整的畫面,而是零碎的片段。
某個早已不存在的名字。
某種被反覆提起、卻最終被抹去的誓言。
還有那些,本該留下,卻沒能留下來的東西。
他的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吊飾上的紋路。
動作很輕。
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又像是在確認——
這些年來,他並沒有真的忘記。
懊惱,在那一瞬間浮現。
如果當初選擇不同。
如果有些事,沒有被那樣處理。
如果……
這些念頭只存在了一瞬。
雲澤很快意識到,自己不該讓它們繼續。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這是他早就學會的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原來在這裡。」
林霧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她走到他身旁,視線自然地落在他手中的吊飾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我還以為真的弄丟了。」
雲澤站起身,把吊飾遞給她。
「掉在這裡。」
林霧接過來,像是終於放心了。她低頭檢查了一下繩結,然後熟練地重新繫回脖子上,動作流暢得不像是第一次。
她抬頭,看了雲澤一眼。
「你剛剛,看得很久。」
雲澤移開視線。
「只是覺得,這東西不像普通的飾品。」
林霧笑了笑,沒有追問。
她伸手輕輕按住吊飾,語氣比平時柔和。
「嗯。」
「它確實不是用來好看的。」
她想了想,補了一句:
「對我來說,它一直都在。」
雲澤沒有回話。
霧氣在兩人之間緩慢流動,森林深處傳來低低的風聲,像是某種尚未結束的回應。
林霧轉身,準備回營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她回頭,「謝謝你幫我找到。」
雲澤點了點頭。
「順路。」
林霧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雲澤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霧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握著吊飾的那隻手。
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他慢慢收緊手,又放開。
有些東西,被找回來了。
有些東西,卻還不能現在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