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營地早已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堆偶爾爆開的細響,像是刻意壓低的呼吸。霧氣在夜裡變得稀薄,星光斷斷續續地落在林間空地上。
雲澤睜著眼。
他沒有睡著,也沒有刻意不睡,只是靜靜躺著,讓思緒順著夜色慢慢流動。
白天撿起吊飾的觸感,仍殘留在指尖。
那並不是什麼強烈的記憶,卻像一條細線,輕輕一拉,便牽出了另一端。
畫面在腦中浮現時,沒有任何預兆。
不是戰場,也不是王座。
而是一場宴會。
燈火明亮,卻不刺眼。長桌擺滿了食物與酒,笑聲此起彼落,沒有戒備,也沒有距離。鎧甲被隨意地靠在牆邊,披風搭在椅背上,所有人都像是暫時忘記了身分。
那是一位王。
他坐在桌子中央,沒有刻意端坐,反而微微前傾,正聽著某位將軍說話,時不時插一句玩笑,引來一陣哄笑。
他的身旁,是將軍、謀士、老臣,還有幾個年輕得過分的新面孔。
那不是正式的場合。
更像是一群人,好不容易偷來的一個夜晚。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有人高聲談論戰場上的蠢事,有人為了一道菜爭論不休。笑聲裡沒有壓力,只有活著的溫度。
就在這時,有人站了起來。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嚨,手裡拿著一枚小小的吊飾。
形狀像雲。
又像某種簡單卻被反覆雕琢過的圖騰。
他走到王面前,語氣並不正式,甚至帶著點猶豫。
「陛下。」
「這個……能不能請您幫個忙?」
王抬頭,看了看吊飾,又看了看他,挑了挑眉。
「什麼事?」
那人深吸了一口氣,把吊飾捧在手心。
「我女兒的。」
「她身子弱,醫師說要多注意……我想,至少給她留個祝福。」
宴會的聲音,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拘謹,而是一種自然的停頓。
王接過吊飾,低頭看了看,指尖在紋路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露出一個帶著笑意的表情。
「還沒想到你是個女兒奴呢。」
周圍立刻爆出一陣笑聲。
那人臉紅了,卻沒有反駁,只是撓了撓頭。
「……讓您見笑了。」
王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卻比剛才低了一些。
「這沒什麼好笑的。」
他把吊飾握在掌心,像是在進行某種極為簡單、卻又極為認真的儀式。
「願她平安。」
「願她在需要的時候,能堅強。」
「不畏艱辛,不困惑,願她能不斷前行」
沒有華麗的詞句,也沒有宣告。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王把吊飾還給那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等她長大了,記得跟她說。」
「她父親,當年是個值得讓她很驕傲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宴會重新熱鬧起來。
有人舉杯,有人起鬨,有人開始唱歌,跑調得一塌糊塗,卻沒有人制止。
燈火晃動,影子交錯。
那是一個,沒有被記錄下來的夜晚。
畫面到這裡,慢慢淡去。
雲澤閉上眼,又睜開。
夜色依舊,營地安靜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側過身,看向不遠處熟睡的林霧。吊飾在她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在星光下安靜地反射出一點光。
雲澤沒有再想下去。
只是輕聲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某段過去,暫時放回原處。
有些記憶,不是用來追溯的。
只是提醒。
提醒他——
有些祝福,還在。
夜風輕輕吹過,火堆發出最後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