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立刻前往鹽泊,而是順著土路先繞進附近的村莊。
村口不大,木製的圍欄有些年頭了,幾根歪斜的旗桿上掛著褪色的布條,風一吹就發出輕微的拍打聲。看起來不像什麼富裕的地方,但也不像戰亂後的廢村。
「先逛一下吧。」雲澤說得自然,「如果能直接買到,就不用自己採了。」
林霧點點頭,對她來說,能少跑一趟路當然是好事。
村莊裡的人不算少,市集卻顯得有點……冷清。
不是沒人,而是攤位上的東西很單調。
乾肉、麥餅、簡單的蔬菜乾、獸皮、木製器具,全都有,但一眼掃過去,總覺得少了什麼。
林霧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怪怪的。」
雲澤側頭看她:「哪裡怪?」
她指了指一排攤位:「你不覺得,這裡的味道很淡嗎?」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最近的一個乾肉攤前。攤主是個中年男人,臉色有些疲憊。
「這個怎麼賣?」雲澤隨口問。
「便宜賣了。」男人嘆了口氣,「反正也不好吃。」
雲澤挑了一小片嘗了嘗,眉頭微微一皺,又很快放鬆。
「鹽放得很少。」
男人苦笑了一下:「不是少,是快沒了。」
林霧一聽,立刻湊過來:「真的假的?這麼大的村子,連鹽都缺?」
男人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以前不會這樣的。鹽泊就在附近,照理說不該缺,可最近……」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雲澤沒有追問,轉而問:「那你們現在鹽怎麼用?」
「能不用就不用。」男人攤手,「燉湯不放,肉乾只抹一點點,孩子們都嫌難吃。」
林霧聽到「孩子們」,眉頭立刻皺起來。
她轉身又走了幾個攤位。
賣麥餅的老婦人、賣醃菜的年輕人、甚至是酒攤——
幾乎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情上露出相似的表情。
無奈、習慣、還有一點不願多說的警惕。
「鹽?」
「唉,現在很貴。」
「有也不賣了,得留著。」
「前陣子還有人拿鹽換武器呢。」
林霧越聽越不對勁,最後忍不住回頭看雲澤。
「這不正常吧?」
雲澤點頭,語氣卻很平靜:「嗯,不正常。」
他走到一個空攤位前,木架上什麼都沒擺,只掛著一塊寫著「暫停販售」的木牌。
「這裡原本是賣鹽的?」他問。
旁邊的村民遲疑了一下,才小聲回答:「是啊……不過已經好一陣子沒開了。」
林霧抱著手,低聲說:「鹽泊就在附近,村子卻缺鹽,這怎麼想都不對。」
雲澤看著遠方鹽泊的方向,目光沉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平常。
「所以我們更該去看看。」
林霧深吸一口氣,點頭:「嗯。」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市集,孩子們啃著沒什麼味道的餅,卻還是努力吃完;大人們笑著招呼客人,眼底卻藏著疲憊。
「……等我們弄到鹽,」她小聲說,「至少可以幫他們一點。」
雲澤沒有否定,只是輕聲回了一句:「先弄清楚,鹽為什麼會少。」
兩人離開村莊時,風裡那股淡淡的鹹味再次出現,卻比剛才更讓人不安。
林霧握緊背帶,低聲說:「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雲澤笑了笑,語氣依舊輕鬆:「放心,最糟的情況,也只是得多跑一趟路。」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補上那句玩笑。離開村莊後,通往鹽泊的路比想像中安靜。
不是那種「沒有人」的安靜,而是太乾淨了。
路邊沒有野獸踩踏的痕跡,連常見的小型魔獸、鳥類都幾乎看不到。風一吹,只有乾燥的草葉摩擦聲,沒有回應。
林霧走在前面,腳步不自覺放慢。
「……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太乾了?」她低聲說。
雲澤點頭:「聞起來不對。」
越靠近鹽泊,空氣中的鹹味越重,但那不是料理用鹽該有的氣味,而是一種刺鼻、乾澀,甚至讓喉嚨發緊的味道。
鹽泊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原本應該是淺水與白色結晶交錯的地形,此刻卻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水面退得異常徹底,大片湖床裸露在外,白色鹽晶堆積得過於厚重,像是被人刻意催生出來的。
林霧站在邊緣,蹲下來用箭尖輕輕敲了敲地面。
「……這也太硬了吧?」
她用力一敲,箭尖卻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白痕,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敲在石頭上。
「正常的鹽泊不會這樣。」她皺眉,「至少不會整片都結成這種厚殼。」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來,用手指捻起一小塊鹽晶,放在掌心。
鹽晶沒有立刻融化,反而帶著異樣的冰冷感。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蒸發速度太快了。」
「什麼意思?」
「水不是慢慢乾掉的,」雲澤說,「是被『拉走』的。」
林霧愣了一下:「拉走?」
雲澤站起身,目光掃過整片鹽泊:「像是地底的某種力量在不斷吸走水分,鹽被迫不斷析出,最後變成這樣。」
林霧聽得頭皮發麻:「那不是很危險嗎?」
「對生物來說,是。」
雲澤語氣平靜,「長期待在這裡,體內水分會被慢慢抽乾。」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難怪村子缺鹽……不是不來採,是不敢來。」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聲音從鹽泊深處傳來。
不是獸吼,也不是腳步聲。
而是——
鹽晶彼此摩擦、碎裂的聲音。
喀、喀、喀。
林霧瞬間拉弓,箭尖指向聲音來源:「有東西在動。」
雲澤抬手示意她先別射。
「不是異獸。」他低聲說。
鹽泊中央,一小塊地面突然塌陷,白色鹽晶像流沙一樣往下滑,露出底下暗色、乾裂的泥層。
緊接著,一道微弱的水痕出現,又在幾個呼吸之間被完全吸乾。
林霧瞪大眼睛。
「……水一出現就沒了?」
雲澤的表情終於認真起來。
「這不是單純的自然蒸發。」
「像是某種『失衡』。」
他閉上眼睛,短暫感知了一下,隨即睜開。
「地脈在這裡被拉扯過。」
林霧心頭一沉:「誰會去動這種東西?」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鹽晶,語氣比剛才低了一分。
「不一定是誰。」
「有時候,只是有人不該碰,卻碰了。」
風從鹽泊上吹過,帶起細小的白色粉末,像霧一樣散開。
林霧咳了一聲,喉嚨發乾。
「那我們……還採嗎?」
雲澤想了想,把鹽晶收進布袋,只取了極少的一點。
「採,但不能久留。」
「而且這裡的問題,遲早會影響到整個邊境。」
林霧看著那片過度潔白、安靜得不正常的鹽泊,心裡浮現一個模糊卻沉重的念頭。
——這不是一個「路過的地方」。
——這是一個,遲早會出事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低聲說:「那我們回去,得跟村子說一聲。」
雲澤點頭。
「至少,讓他們知道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兩人轉身離開時,鹽泊依舊安靜,白得刺眼。
沒有追逐,沒有吼聲,卻讓人背脊發涼。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鹽晶深處,又一次輕微地碎裂了。
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