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泊比想像中還要安靜。
不是那種清晨的靜,而是一種沒有聲音留下的靜——沒有鳥落下,沒有昆蟲振翅,連風都像是刻意繞開這片白色地帶。
鹽泊邊緣的地面乾裂成不規則的紋路,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抽走了水分。原本應該泛著淡淡水光的鹽層,此刻只剩下一片灰白。
林霧站在邊緣,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這裡,真的有鹽嗎?」
「有過。」雲澤說。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地表,指腹沾上細碎的鹽晶,又很快鬆開。
「但不是現在這樣。」
林霧走近幾步,蹲在他旁邊,盯著那片乾裂的鹽地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目光沿著鹽泊的邊緣慢慢掃過,像是在確認什麼看不見的輪廓。
「先說妳的想法。」他反問。
林霧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認真思考起來。
「如果是自然乾涸,應該不會這麼快。」
她指了指地面,「而且裂痕太均勻了,像是水被……抽走的。」
「不錯。」雲澤點頭。
「再來是村子。」她繼續說,「鹽製品變少、井水變慢,但大家都還能撐,代表不是瞬間發生的。」
她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可是……如果是魔法,這範圍也太大了。」
雲澤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所以不是普通的魔法。」
林霧抬頭看他:「那是什麼?」
「還不能確定。」
雲澤語氣平靜,「但至少可以排除幾個選項。」
他走到鹽泊中央偏低的地方,腳踩上去時,地面發出一聲輕微的「喀」響。
「不是單一生物。」
「不是短時間施放的法術。」
「也不像是自然循環。」
林霧聽得頭皮有點發麻。
「你這樣講,好像更可怕了。」
「還好。」雲澤看了她一眼,「至少不是馬上會爆的那種。」
她忍不住吐槽:「你這安慰方式真的很奇怪。」
雲澤沒有反駁,只是蹲下來,用隨身的小刀挖開一小塊鹽層。
底下的土——是濕的。
林霧瞳孔一縮。
「下面還有水?」
「有。」
雲澤捻了捻指尖的泥土,「而且是被壓著的。」
「壓著?」
「像是被什麼封住了出口。」他說。
林霧腦中立刻浮現村民排隊打水的畫面。
「所以水不是消失,是出不來?」
「嗯。」
她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那村子……」
「暫時還撐得住。」
雲澤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鹽塵,「但如果不解決,會慢慢出問題。」
林霧吸了口氣,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你剛剛說『解決』。」
「嗯。」
「所以你打算管?」
雲澤看著鹽泊,語氣很自然:「順路。」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每次都這樣。」
「怎樣?」
「明明可以說『幫忙』,偏要說『順路』。」
雲澤沒有否認,只是轉身往鹽泊另一側走去。
「今晚先觀察。」他說,「別動太多。」
「那鹽呢?」林霧追上去。
「能挖一點表層的。」
他回頭補了一句,「省著用。」
她點點頭,卻在心裡默默想著——
如果連鹽泊都開始沉默,那這片邊境,很快就會聽見別的聲音了。
而那,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
夜色慢慢壓了下來。
鹽泊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光澤,不是水面的反射,而是乾鹽在夜風中微微發亮,像一片失去呼吸的湖。
林霧把斗篷裹緊,低聲說:「這裡晚上……真的很安靜。」
「太安靜了。」雲澤回道。
他沒有生火,只在鹽泊邊緣找了一處略高的岩塊坐下,從行囊裡拿出一小包乾糧,分了一半給她。
「今晚不煮?」林霧接過來,小聲問。
「不適合。」
雲澤看了看四周,「氣味會太明顯。」
她點點頭,乖乖咬了一口乾糧,卻忍不住皺眉:「……果然還是你煮的比較好吃。」
雲澤失笑了一聲,沒接話。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風向很穩,卻偶爾會在鹽泊中央打個旋,捲起細碎的鹽塵,又很快落下。林霧一開始還會左右張望,後來乾脆靠著岩石坐下,強迫自己靜下來。
「雲澤。」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這下面真的有東西在影響水脈……」
她停了一下,「會是異獸嗎?」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像是在感受什麼,過了幾息才說:「不像霧狼那樣的。」
「那是什麼樣的?」
「更慢。」
他睜開眼,「也更耐心。」
林霧背脊一涼。
「你這樣講,我一點都不安心。」
「那就對了。」雲澤語氣平淡,「太安心反而容易出事。」
她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把弓放在手邊,手指輕輕搭在弦上。
又過了一會兒。
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明顯的晃動,而是一種像心跳般的悶響,從腳底傳上來。
林霧瞬間坐直:「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雲澤站起身,走到白天挖開的那一小塊鹽地旁,蹲下來,把手貼在地面。
幾息後,他低聲說:「在動。」
「下面?」
「嗯。」
林霧嚥了口口水:「所以不是村民想太多。」
「從來都不是。」
又一次震動傳來,比剛才稍微明顯了一點。
鹽泊中央,一道細小的裂縫悄悄延伸開來。
林霧盯著那道裂縫,心臟跳得飛快:「……我們要現在動手嗎?」
雲澤搖頭。
「還不到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
他站直身體,目光沉穩,語氣卻輕得幾乎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
「等它以為,沒人注意它的時候。」
林霧看著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安心感。
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那我聽你的。」
夜風再次吹過鹽泊。
裂縫停止了擴張,地面重新歸於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但他們都知道——
這片沉默,只是在蓄力。
而真正的問題,
很快就會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