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忽然停止了震動。
原本翻湧的鹽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水面靜得詭異。
下一瞬間,地底傳來沉悶而清晰的聲音,並非咆哮,而是低沉、帶著回音的詢問——
「人類。」
「是妳,把我喚醒的嗎?」
林霧全身一僵。
地龍的頭顱從鹽泊邊緣緩緩抬起,覆滿岩層與鹽晶的鱗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牠的眼睛像兩口深井,沒有情緒,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我……」
林霧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己的,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卻還是硬著頭皮站住。
「因為……因為你壓住了村莊的水源。」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話說完整。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村民會沒有水用,會沒辦法生活……」
地龍沉默了一瞬。
接著,一聲低低的嗤笑在鹽泊間迴盪。
「那又如何?」
那句話沒有怒意,卻比任何咆哮都冷。
彷彿在牠眼中,人類的生死與乾裂的土地沒有任何差別。
林霧的臉色瞬間發白。
「那、那怎麼辦……?」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頭看向雲澤,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求救。
「雲澤……」
雲澤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卻一點也不緊張。
他看了看地龍,又看了看緊張到快要縮成一團的林霧,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他語氣輕鬆,像是在確認食材的新鮮度。
接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威嚇,也不是挑釁。
只是很自然地站到了林霧前方,替她擋住了那雙深井般的龍瞳。
「那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吧。」
雲澤抬起頭,看著地龍,然後——
他開口了。
那不是通用語,也不是任何林霧聽過的語言。
音節低沉而古老,像是石頭在地底摩擦,又像風穿過空洞的山脈。
語調不高,卻極其清晰。
地龍的瞳孔,在第一個音節落下時,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林霧愣住了。
她聽不懂那段話,卻莫名覺得胸口一緊,像是被什麼久遠的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地龍沒有立刻回應。
牠龐大的身軀微微下沉,鹽泊邊緣的岩層發出低鳴,像是在重新調整姿態。
那股原本壓迫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悄然降低了幾分。
「……你知道這裡的水脈走向。」
地龍終於再次開口,語氣不再那麼冷漠。
「你不是普通的人類。」
雲澤只是笑了笑,語氣依舊隨意,卻多了一分不容忽視的篤定。
那段不知名的語言,再次從他口中流出,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提醒。
林霧站在他身後,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不知道雲澤說了什麼。
只知道——
地龍緩緩地,真的開始移動了。
鹽泊重新流動起來時,林霧還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她看著地龍龐大的身影慢慢沒入地層,岩石與鹽晶重新覆合,直到最後一絲震動消失,四周只剩下風聲與水聲。
「……」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轉頭看向雲澤。
「你……」
她指了指剛才地龍消失的地方,又指了指他,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震驚與困惑。
「你剛剛……是在跟牠說話吧?」
雲澤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剛做完一件普通不過的雜事。
「算是吧。」
「算是?!」
林霧的聲音直接拔高了一個音階,「那可是地龍欸!龍族!你怎麼可能——」
她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什麼,整個人僵了一下,接著壓低聲音湊近他。
「……雲澤。」
她盯著他的臉,眼神認真得有點過頭。
「你該不會……是龍吧?」
雲澤一愣。
下一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一本正經地反問:
「妳看我是嗎?」
林霧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頭皺得很緊,最後遲疑地說:
「……不像。」
「那不就對了。」
雲澤笑了一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聊天氣。
林霧卻沒有放過他,雙手抱胸:「那你剛剛怎麼能跟地龍說話?那種語言我連聽都沒聽過。」
雲澤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聳了聳肩。
「以前幫過龍族一些忙。」
「一些?」
林霧瞇起眼睛,「你這個『一些』聽起來很危險欸。」
「真的就一些。」
他語氣隨意,「搬東西、跑腿、解決點麻煩。久了,就稍微學會怎麼跟牠們溝通。」
林霧愣了幾秒,然後盯著他小聲嘀咕:
「……正常人哪會幫龍族跑腿啊。」
雲澤聽見了,卻只是笑笑,沒有反駁。
「別露出那種臉。」
雲澤笑著擺擺手,「牠們其實沒那麼難相處,只是脾氣差了點,規矩多了點,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地龍消失的方向。
「不喜歡被人命令。」
林霧沉默了幾秒,然後小聲說:「所以……剛剛牠不理我,是因為我不夠強?」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不是。」
「是因為妳還沒學會怎麼站在牠們面前說話。」
林霧怔住了。
雲澤轉身往回走,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不過今天妳做得很好了。至少,妳敢站出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臟忽然跳得有點快。
秘密。
他說那是秘密。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
那並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