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一邊低頭對付盤裡的鹽焗鹿排，一邊把沾了醬汁的筷子指向雲澤，語氣看似隨意。
「所以啊——」
她含著食物含糊地問，「我們要在這個村子待多久？」
雲澤正慢條斯理地把肉切成剛好入口的大小，聞言抬眼想了想。
「可能一陣子吧。」
他語氣平靜，「我打算接點任務，賺點錢。」
「喔。」
林霧點點頭，又咬了一口肉，下一秒才反應過來。
「……嗯？」
她停住動作，筷子懸在半空。
雲澤補了一句，像是在陳述天氣。
「最近花銷有點大。」
空氣靜了半拍。
「等等。」
林霧慢慢抬起頭，眼睛一點一點睜大，「你剛剛說什麼？」
雲澤看著她，一臉無辜。
「花銷有點大。」
「不是這句！」
她直接拍桌，聲音壓低卻充滿震驚，「你、你買了什麼？！」
雲澤眨了下眼。
「不少東西。」
「不少？！我怎麼完全不知道！！！」
林霧的聲音差點破音，連隔壁桌都投來一眼。
他很自然地開始數。
「藥材、乾糧、調味料、幾張比較耐用的地圖，還有——」
「停停停！」
她伸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整個人前傾，「你什麼時候買的？！」
「你在跟村民聊天的時候。」
雲澤語氣誠懇，「還有你去看公告板的時候。」
林霧愣住。
她努力回想，腦中只剩下自己當時在研究任務報酬、還有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委託紙。
「……所以我完全被排除在外？」
她語氣危險。
「沒有排除。」
雲澤想了想，補充道，「只是沒特別通知。」
「這不是一樣嗎！！！」
他低頭喝了口湯，語氣依舊淡定。
「放心，都是必要的。」
「必要到要接任務補洞？」
林霧瞇起眼睛，「你是不是又買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雲澤沉默了一瞬。
這個短暫的停頓，讓林霧心裡警鈴大作。
「……你沉默了。」
她慢慢說。
「沒有。」
他否認得很快。
「你剛剛絕對沉默了！」
她指著他，「你是不是又買了什麼『以後一定用得到』但其實根本用不到的東西？！」
雲澤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只是一些材料。」
「什麼材料？」
「暫時用不到的那種。」
「那就是不必要！！」
雲澤把最後一塊鹿排吃完，擦了擦手。
「所以才要賺錢。」
林霧看著他，氣得想說什麼，最後卻只能重重嘆了一口氣，把臉埋回餐盤。
「……我早該知道的。」
她小聲嘀咕，「跟你一起行動，錢包遲早會出事。」
雲澤語氣輕快地補了一刀。
「但至少吃得不錯。」
她抬頭瞪他。
「下次你再亂買東西，我就負責管錢。」
「可以。」
他答得很乾脆。
林霧愣了一下。
「……你答應得也太快了吧？」
雲澤看著她，眼神平靜又帶點笑意。
「那就更要多接幾個任務了。」
她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不是又一個坑。
「唉——」
林霧把最後一口洋蔥沙拉吞下去，整個人往椅背一靠，語氣滿是認命，「又是疲勞的開始了。」
雲澤站起身，把外套披好，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散步。
「別這麼說，至少現在是飽的狀態開始。」
「這句話完全沒有安慰效果。」
林霧嘴上抱怨，身體卻還是乖乖跟著站起來。
兩人結帳後離開餐館，夜色剛落，鹽泊村的街道亮起一盞盞暖黃的燈。空氣裡混著鹽味、炭火味，還有一點剛下鍋的油香。
冒險者公會就在街道盡頭，是棟不算大的石造建築，門口掛著略顯斑駁的木牌。
一推門進去，熟悉的聲音立刻迎面而來——
紙張翻動聲、酒杯碰撞聲、還有各種討論任務的低語。
林霧下意識挺直背，視線已經黏在布告欄上。
「我先看委託。」
她說完就往前湊。
雲澤慢了半步，目光掃過整個大廳，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習慣性觀察。
就在這時——
「這不對吧！！」
一聲清亮又帶著怒氣的聲音，直接蓋過了大廳裡的雜音。
林霧被嚇得肩膀一抖，下意識轉頭。
雲澤也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聲音是從服務台那邊傳來的。
站在那裡的是個身形嬌小的少女，個子不高，站在櫃台前甚至還要微微踮腳。她的五官清秀，臉型偏柔，偏偏——
一頭豔麗到近乎張揚的紅髮，如火焰般披散在肩後。
那份強烈的色彩，和她略顯稚氣的臉形成了極其明顯的反差。
「我說，這真的不對吧？」
紅髮少女雙手撐在櫃台上，眉頭皺得死緊，「我交的是一整頭野牛的素材，完整的！角、皮、肉，全都有！」
服務台後的職員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是的，小姐，我們已經依照行情計算過了。」
「行情？」
她聲音拔高了一點，「這個價格連我在外面賣一半都不到！」
林霧眨了眨眼，小聲對雲澤說：
「……她好兇。」
「但不是亂吼。」
雲澤淡淡回了一句。
紅髮少女顯然越說越氣，直接從背包裡掏出一張沾著血跡的收據，啪地一聲拍在櫃台上。
「你自己看！」
她指著上面的標記，「這頭異獸是二階偏上的野牛，還有變異跡象，你們卻用一階的價格算？！」
職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個……需要再確認。」
「你剛剛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嗎？！」
她瞪大眼睛，「現在又要再確認一次？」
周圍的冒險者開始投來目光，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露出看熱鬧的表情。
林霧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壓低聲音。
「她該不會真的被坑了吧？」
雲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那張收據，又看了看少女的背包。
「有可能。」
「真的假的……」
林霧皺眉，「公會也會這樣？」
「不是公會。」
雲澤語氣平靜，「是人。」
這時，紅髮少女似乎察覺到周圍的視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只是想確認。」
她語氣壓低，卻依然帶著不服氣，「如果你們堅持這個價格，那我會申請重新鑑定。」
職員沉默了一下，正要開口——
「等等。」
一道不算大聲，卻很清楚的聲音插了進來。
紅髮少女一愣，轉頭。
林霧也愣住，下意識看向身旁。
雲澤已經走了過去，站在櫃台側邊，目光落在那張收據上。
「這頭野牛，角有裂紋。」
他語氣平淡，「但不是戰損，是成長期自然分化，代表個體成熟度更高。」
職員一怔。
紅髮少女瞪大眼睛。
「皮毛邊緣有鹽漬痕跡。」
雲澤繼續說，「不是環境污染，是長期活動在鹽泊附近，肉質會更緊實，市場價本來就會上浮。」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紅髮少女慢慢轉過身，盯著雲澤看了兩秒。
「……你誰？」
她問得直接。
雲澤想了想。
「路過的。」
林霧在後面差點笑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