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将祥月公主的凤仪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刚踏进宫门，祥月便屏退了一众侍从，只留碧桃在身侧。她脚步轻快地直奔书房，那间落了许久灰尘的屋子，此刻竟让她生出几分急切的向往。碧桃瞧着自家公主这副模样，不由得诧异：“公主，您今日怎的这般惦念书房？往日您可是避之不及的。”祥月伸手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尘味混杂着旧书的墨香扑面而来。她望着案上蒙尘的笔砚、堆叠的宣纸，还有那方搁了许久的端砚，心中竟泛起一丝愧疚。从前太傅督着她习字，她总嫌那些横竖撇捺枯燥乏味，动辄便寻个由头溜出去玩耍，如今想来，倒是辜负了大好时光。“从前是我不懂，” 祥月轻轻拂去砚台表面的浮尘，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石面，只觉心头一片澄澈，“淑妃娘娘说的是，文墨之事无关身份，只关乎心境。我是公主，更该多学些东西才是。”碧桃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收拾：“公主既有这份心，奴婢这就去研墨。”她说着便取过墨锭，注了清水在砚台中，细细研磨起来。墨香渐渐漫开，清冽醇厚，与安荣殿的气息隐隐相合。祥月坐在案前，看着碧桃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那墨汁浓得似化不开的夜，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
不多时，墨便研好了。碧桃取过一支羊毫笔，蘸了浓墨递到祥月手中。祥月握着笔杆，只觉指尖有些发颤。这熟悉的触感，久违了数载光阴。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摊开的宣纸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安荣殿窗棂外的红枫，那一抹艳色，鲜活又灵动。她抬手落笔，笔尖落在纸上，起初还有些生涩，写出的一横歪歪扭扭。祥月蹙了蹙眉，想起太傅曾教过的诀窍，腕部发力，指尖稳持，慢慢调整着力道。一笔，两笔。渐渐的，那横竖撇捺竟也有了几分模样。她写的是方才在安荣殿瞧见的景致，“凌霄垂蔓，红枫映窗” 八个字，虽算不上笔走龙蛇，却也工整清秀，带着几分少女的娟秀之气。碧桃在一旁看得惊喜：“公主写得真好！比从前太傅教的时候还要好上几分呢！”
祥月看着纸上的字迹，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这笑意不同于往日在太子面前的羞怯，也不同于得了赏赐的得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原来握笔临帖，并非那般枯燥，当墨香萦绕鼻尖，当笔尖在纸上留下痕迹，竟是这般令人心安。她放下笔，又取过一张宣纸铺好，这一次，她要写一首诗，写今日的晨光，写安荣殿的清雅，写那个粉雕玉琢的五妹妹。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凤仪宫的书房里，烛火被悄然点亮，跳跃的火光映着少女执笔的侧影，温婉而专注。碧桃守在一旁，添了一次又一次墨，眼中满是欣慰。她知道，自家公主，是真的寻到了一件喜欢的事。
夜色渐浓，祥月放下笔，看着案上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只觉满心舒畅。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一弯新月，忽然想起太子哥哥手中那只錾着长命百岁的银锁，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往后的日子，定要这般才好。研墨习字，探望妹妹，再偶尔遇上太子哥哥，便是人间好时节。
翌日晨光微熹，凤仪宫的书房便已悄然启了窗。
祥月公主身着一袭藕荷色绣兰草的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瞧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沉静。她端坐在案前，碧桃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研着新墨，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凌霄花香，清逸得让人舒心。昨日写的那些字，她特意摊开晾在一旁的矮几上，此刻正被晨光染得暖黄。祥月执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正要落笔，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公主，太子殿下心腹侍从锦明求见。” 守门的小太监高声禀道。祥月的笔尖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却不恼，反而眉眼弯了弯：“让他进来。”锦明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快步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才锦明，见过祥月公主。太子殿下听闻公主昨日重拾笔墨，特命奴才送来一方墨锭，聊表心意。”祥月心中一动，忙道：“有锦明哥哥跑这一趟，快请起。”碧桃早已伶俐地接过锦盒，摆在案上。锦明又道：“太子殿下说，这是早年西域进贡的龙脑香墨，质地细腻，下笔顺滑，最是适合公主这般初学的人用。殿下还说，若公主练字遇着难处，只管遣人去东宫说一声，他那里藏着不少前朝大家的字帖，尽可以拿去临摹。”
祥月伸手抚上那紫檀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盒面，心中却是暖意融融。她原以为昨日宫道上的偶遇，不过是兄妹间寻常的寒暄，却不想太子哥哥竟将她的话记在了心上。
她示意碧桃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方墨锭，墨色如漆，上面刻着缠枝莲纹，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流光溢彩。凑近一闻，果然有一股清冽的龙脑香气，混着墨本身的醇厚，好闻得紧。“替我谢过太子哥哥。” 祥月的声音软了几分，脸颊上又泛起浅浅的红晕，“劳烦他这般挂心，我…… 我定好生用这墨练字。”锦明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躬身退下了。
书房里重归宁静，祥月却久久没有落笔。她望着那方龙脑香墨，想起昨日太子哥哥温润的笑容，想起安荣殿里的清雅时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碧桃在一旁打趣道：“太子殿下待公主可真好，这墨瞧着就不是凡品，怕是东宫都没几方呢。”祥月轻轻敲了敲碧桃的额头，佯嗔道：“就你嘴甜。” 话虽如此，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重新执起笔，这次却换了锦明送来的龙脑香墨。指尖轻蘸，墨汁果然比寻常的细腻许多，落在宣纸上，竟没有半分滞涩。祥月深吸一口气，腕间运力，笔下缓缓写出 “宁静致远” 四个字。墨香伴着龙脑的清冽，在鼻尖萦绕。那四个字，笔画舒展，比昨日的字迹又工整了几分，竟隐隐有了几分风骨。
祥月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练字，竟这般有趣。太子哥哥送来的何止是一方墨锭，更是一份鼓励，一份期许。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盛，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在为她喝彩。祥月拿起那方龙脑香墨，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定要日日练字，不辜负太子哥哥的心意，更不辜负自己此刻的满腔热忱。她抬眸望向窗外，晨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清晨，竟比往日的任何时候，都要明媚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