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信使踉跄扑倒在帐门边，铠甲缝隙渗出的血水在青砖上洇开暗红。他喉间喘息夹杂着冰碴的嘶鸣，双手死死攥住帐门：“报……报平南关急！十万……十万狼骑已撕开防线！”吴镇远正在用鹿皮擦拭佩剑“饮血”。剑身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竹简从他指间滑落，裂开的纹路如蛛网蔓延。他眼底炸开血丝，捏碎案头未燃尽的烽火炭。灰烬簌簌落进青铜灯盏，溅起几点猩红。“数目？”他声音沙哑。“十万。”信使嘶声回应。
帐外，北风裹挟雪沫呼啸灌入，将地图上“平南关”三字吹得簌簌作响。纸页仿佛也难承寒意，边缘卷曲。吴镇远猛地抓起令旗，狠狠砸向沙盘。玉石棋子四散迸溅，如骤雨般坠地。“传令！”他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三更之前未到者，斩其亲兵祭旗！”话音未落，他转身之际，披风横扫而过，烛台被打翻在地。滚烫蜡油泼洒在信使手背上，烙出一道焦痕。信使却连眉头也不敢皱——一柄饮血剑已悄无声息抵在他喉间，仅隔三寸。剑穗上的血玉珠随帐内微弱颤抖，发出细密震动声。卫兵的手僵在门环上，指尖泛白，迟迟未敢推门离开。帐内血腥气夹杂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直到这一刻，卫兵才如梦初醒般踉跄冲出，身影瞬间没入漆黑夜色。远处，关隘火光已吞噬半个天幕，长城仿若烧红的巨兽，狰狞撕咬着大地。怒吼声隐匿于风雪之间，却昭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帐内，吴镇远环视众人，目光如刀：“诸位，如今戎蛮举十万大军侵袭我平南关，情势危急。可有良策退敌？”高启开率先开口：“将军，不如遣兵一万，先行埋伏于平南关口。待戎蛮逼近，便趁其立足未稳，冲出掩杀。”话音未落，帐外战报骤然传来：“报——戎蛮已攻破平南关口，此刻正向关内长驱直入，前方将士恳请将军速速派援！”闻此噩耗，满帐将领无不变色。高启开双目圆睁，猛地掀翻案上酒爵。琥珀色酒液沿青砖流淌而下，如血瀑般蜿蜒。他左手死死攥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八千弟兄……全没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犹如从裂隙中挤出的寒风，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涩。下一瞬，他狂怒地抓起沙盘中精雕细琢的玉石关隘模型，狠狠砸向地面。城楼在撞击下化为齑粉，玉屑飞溅，划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鲜红血痕。“将军！”他骤然起身，铁甲碰撞间，青铜灯台轰然倾倒。滚烫蜡油浇在他手背上，却丝毫未能让他退缩分毫。他猛然拔剑三寸，冰冷剑锋直抵喉间，嗓音沙哑却铿锵决绝：“末将这就率敢死队杀回去！哪怕只剩三百人，也要把平南关将士的骨灰抢回来！”
吴镇远“饮血”剑脱鞘的刹那，寒光如电。高启开仿佛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立柱。他双目死死锁住剑格上狰狞的饕餮纹，身体如遭雷殛，猛地跪倒在地。铁甲与青砖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大殿内回荡。“末将……愿立军令状！”他声音沙哑，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帛。那是昨夜他咬破指尖写就的遗书，字字带血。他高举布帛，嘶声道：“若不能夺回关口，末将自刎以谢八千英魂！”话音未落，他竟将剑锋转向自己心口，利刃压入皮甲，留下深深凹痕。剑尖逼近肌肤，冷意渗透胸膛，他呼吸急促，却未有半分退缩。
帐内烛火被北风撕扯，忽明忽暗。吴镇远目光如淬火的钢刃，落在高启开身上。这位戍守北境十二载的铁血将军，此刻正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死命攥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蜡油烫伤的手背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将军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叹息，热泪顺着刀刻般的皱纹滚落，在青铜灯盏里溅起几点猩红。“启开，”吴镇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即刻率部退守阳城，我亲领五千死士断后。”他抓起沙盘里的玉石关隘模型重重砸下，震得案上酒爵嗡嗡作响。“将军！”高启开突然暴起，铁甲撞得灯台倾倒，滚烫蜡油浇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他跪地抓挠青砖，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末将愿与八千英魂同葬关外！”说罢竟要以头抢地，被吴镇远一脚踹中肩甲，踉跄跪稳。
帐内一片死寂。忽然，“扑通”一声响起，斥候统领率先跪倒在地，铁甲与青砖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紧接着，一连串铁甲铮鸣交错而起，帐中将领尽数俯身跪伏，齐声道：“末将愿与八千英魂同葬关外！”“都起来！”吴镇远猛地抓起令旗，狠狠劈向地面，声音如雷霆炸开，“我意已决，诸将速速率兵退至阳城！”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长嘶着向北方狂奔而去。身后，诸将热泪盈眶，仍伏地不起，齐声呐喊道：“谨遵将军令，愿保将军平安归来！”那声音中满是悲壮与不舍，却也藏着深深的敬重与忠诚，久久回荡在大帐之中。
吴镇远深知此次战役不同以往，他难以想象坚固如磐石的平南关竟然被攻破了。他并没有给陈林嘉写信，也不想麻烦陈林嘉。平南关失，是他的责任，但他绝不允许高启开和苏沚幽率兵反击。若贸然反击，可能会被戎蛮包围，安北军将损失殆尽。届时，燕州城再无险可守。若燕州城破，则通州，冀州不保。吴镇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饮血剑，率领五千死士冲杀过去。
北风卷着雪片，撕扯着城头残破的旌旗。吴镇远站在缺口处，饮血剑在手中握得死紧。安北军多是步兵，面对戎蛮的骑兵，本就处于劣势。此刻，狼骑如黑云压城，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雪泥飞溅到城墙上，留下一片片污痕。城下，狼骑士兵如潮水般涌来，长矛寒光闪烁，呼喝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锐响。吴镇远一声令下，城上箭雨倾泻而下。箭矢穿透皮甲，有人倒下，血在雪地上洇开暗红，像一朵朵凋零的花。但更多狼骑冲过箭阵，逼近吴镇远。吴镇远亲自冲入战圈，饮血剑划出弧光，剑锋掠过一名狼骑的脖颈，血喷溅而出，染红他半边衣袖。他接连砍翻两名敌兵，动作干净利落。第三名狼骑挥刀劈来，刀风割裂空气。吴镇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血涌出，温热而腥咸，滴在他手背上。战斗持续，敌兵越来越多，像蝗群扑向麦田。吴镇远身边亲兵渐少，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颤动，血染红半边铠甲，顺着甲片缝隙流下。他咬牙拔出箭矢，血涌出更多，他甩手将箭掷向另一名狼骑，箭矢穿透对方胸膛，那人倒地抽搐。吴镇远继续挥剑，剑锋已有些钝，但力道不减。一名狼骑将领突至，身形魁梧，长戟直刺他胸口。吴镇远格开长戟，饮血剑却砍在对方盾牌上，火花迸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将领趁机挥戟横扫，吴镇远躲闪不及，戟尖划破他大腿，深可见骨，血瞬间浸透裤腿。他踉跄一步，仍挺剑再刺。将领盾牌一挡，同时一脚踹在他膝弯。吴镇远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雪泥里，溅起一片污浊。饮血剑脱手飞出，插在几步外的雪地上。将领长戟下劈，吴镇远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收缩。戟尖刺入他肩胛时，他猛地抓住戟杆，手指陷入皮甲缝隙，趁对方分神，一口咬住将领手腕。将领吃痛松手，吴镇远夺过长戟，反手捅进对方腹部，血从伤口喷出，溅在他脸上，温热而黏腻。他抹了一把脸，长戟在手中挥舞。但更多狼骑围了上来，长矛、弯刀从四面八方刺来，像密集的雨点。吴镇远挥舞长戟抵挡，终被一矛刺穿胸膛。他倒下时，身体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泥。饮血剑滚落在地，剑穗上的血玉珠沾满泥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远处，关隘的火光仍在燃烧，映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雪片落在他脸上，很快被血染红，像一朵凋零的玫瑰。
刺入胸膛的长矛被血浸得发亮，吴镇远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雪片落在他脸上，竟觉出几分暖意，恍惚间似见家中那盏昏黄的灯。他想起妻子总在灯下缝补他磨破的甲衣，想起稚子攥着他的剑穗学步的模样，小手抓得那样紧，就像此刻他攥着戟杆的手。疼痛如潮水漫过膝盖，他向南跪了下去。雪泥混着血水渗进皮甲，冻得他一个激灵。第一拜，是给那总在灶前等他归家的女人；第二拜，是给那个刚学会写"吴"字的孩童；第三拜，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像一道未写完的家书。"陛下..."他吐出的字句被北风撕碎，却仍固执地重复，"恕微臣..."后半句卡在喉间，化作一声嘶哑的叹息。饮血剑倒映着关隘的火光，剑穗上的血玉珠滚落雪地，与几片未寄出的家书残页混在一处。远处传来狼骑的号角，他最后看见的是妻子在灯下为他煮酒的身影。雪片终于盖住了那摊凝固的血。
北风卷刃裂旌旗，血浸饮寒剑影低。十万狼骑吞关隘，孤城一将葬霜泥。
山戎关的校场上，雪粒在风中横飞，打在陈林嘉的甲胄上簌簌作响。他正亲自示范长矛突刺的动作，矛尖在雪地上划出锐利的弧线，身后士兵的操练声震得旗杆上的冰凌直颤。"报——"斥候的靴子陷在雪地里，一路拖出长长的泥痕。他扑到陈林嘉马前时，喉结还在剧烈滚动："平南关危急！十万狼骑突破防线！"陈林嘉的手一抖，精钢长矛"哐当"砸在冻土上，矛尾的红缨穗子沾了雪沫。他弯腰拾矛的动作顿在半空，忽然转头死死盯住斥候："吴将军呢？他没事吧？"斥候的嘴唇冻得发紫："据前线报，吴将军...他..."后半句卡在喉间，像吞了块冰。陈林嘉的指节攥得发白，突然揪住斥候的领口："说！他怎么了？""...阵亡了。"三个字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死寂。校场上的兵器碰撞声戛然而止。陈林嘉缓缓松开手，斥候踉跄后退时，看见将军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远处的烽火台明明灭灭，像极了那盏再也等不到将军归来的油灯。
山戎关的校场被阴云笼罩，寒风卷着雪沫扑打陈林嘉的脸。他站在营帐前，望着远处烽火台飘散的狼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斥候带来的消息如重锤击心，他喃喃道：“终究……终究是我害了镇远。”上官忠快步上前，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大人，您不必自责，吴将军为国尽忠了。陛下一定会安抚吴将军的夫人和稚子的。”陈林嘉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刀般刺向上官忠：“安抚？”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说的好听，你以为当今圣上很贤明吗？边境烽火连年，他可有半分体恤将士？”上官忠脸色骤变，扑通跪地：“大人，慎言呀！隔墙有耳，若被奸人听见……”陈林嘉一脚踢开脚下的雪块，怒道：“慎言？镇远血染平南关时，可有人慎言？现平南关已失，估计高将军他们会退往阳城。阿忠，我命你速速率八千兵前往阳城支援。我亲自率两千兵攻击戎蛮后方！”上官忠急得额头冒汗，一把抓住陈林嘉的臂甲：“大人，不可！戎蛮如此残忍，您怎可亲自前往？若有不测，北境……”陈林嘉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低沉：“镇远已经逝世，他生前最希望看到北境安然无恙。若我不亲自率兵击退戎蛮，又如何让镇远在天之灵安心？”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平南关那片血色的战场，眼中燃起决绝的火光，“我陈林嘉今日起誓，不破戎蛮，誓不还营！”上官忠沉默片刻，抬头时目光已变得坚毅：“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愿同将军一起击退戎蛮，守护好我代国北境。”他起身，甲片铿锵作响，“即刻点兵！八千精锐随我驰援阳城，两千死士随将军直捣敌后！”陈林嘉点头，从怀中摸出半块染血的布帛——那是吴镇远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家书残页。他攥紧布帛，声音沙哑却有力：“传令全军，三更出发。此战，为镇远而战，为百姓而战，为代国而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