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他缩了缩手，试图用袖间尚留的一丝温存将已经冻到没有知觉的双手捂暖。发现没用之后他把手抄进口袋，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座位。整个公交站台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女孩戴着毛茸茸的大白兔形状的耳机，站的离他很远，在看着手机。
他把口罩向上提了提，盖住了鼻子。
晚上的乡村，有一点冷。
他打开手机划了划，茫然地望着屏幕上的图标，不知道应该点开哪一个。随手点了一个，往上刷了刷，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把手机熄屏了。
他抬起头，夜幕下路灯的光在他眼里分裂开来，看得他有些失神。
不知是何处的鸣笛声猛然响起，听得他一愣。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打开手机地图定位，看了看，下一班公交还有六分钟了。
又一次机械性地划了划，看了看路线，确定没有问题。打开qq，划了划没有刷新的消息栏，看着那换成大红的新年限定背景色，他告诉自己，哦，过年了。
上次他不记得是什么日子了，他也是在这里独自一个人往南京赶。那次他好像跟家人起了些争执，具体的内容他也记不得了，现在想来都像是小时候的事了。再上上次，大年初一的下午，世界安静地像是只丢下他一个人，碎裂声，叫骂声，都混合在一起了。
刚放寒假回来的路上，他一直看着车窗外飘过的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只是驾驶者换了一个人。
有的时候他觉得大人有的时候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他已经好久没有为了一件事撕心裂肺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体验了。他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之外，除了一两个朋友。他喜欢这种与世隔绝、远离喧嚣的氛围，可以尽情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东西里，不喜欢的都可以自己选择远离，要是永远能拥有这种掌控距离的能力就好了。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抬起头，确定是这辆车了。走上公交，坐到熟悉的那个位置，掏出来耳机慢慢戴上，双眼微微下瞥，随便点了一首歌。
那个女孩似乎也上了车，坐在了他前面，那一排较高的位置。他没有管这些，急匆匆地闭上双眼，想要享受一下这段时间。
刺耳的提示音恰好久在此刻响起：“欢迎乘坐601路公交车，前方到站……”
他轻轻点了两下左耳，开启了降噪。歌声开始缓缓响起，覆盖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车有些颠簸，但总算不冷了，车里的空调还算暖和，本来也没有几个人，司机，女孩，和试图让自己消失在世界上的他。
“我们还是分手吧。”
那个声音很陌生，但却很清楚。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驻步不前。
手机里的那个声音，蓦地断了。机械的滴滴声，在风里像是断线的哭泣。
他要做的一切，突然就没有了意义。
他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但这是梦里，他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个女孩，将她的世界对他拒绝了。
随着一阵急转弯，车上响起“左转弯，请注意”的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但随着一个猛刹，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前靠了一点。
“大厂站，到了，请下车，开门请注意……”
他划开手机，看了看，才过了两站。他又闭上眼睛，试图再眯一会儿。
他想啊，可自己也没什么好回忆的东西，他才不到二十岁罢了，社会的一切他都还没有接触过，他只知道逃避，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停留在小时候。
他想啊，想这大学的一个学期，过得实在荒唐。
最最荒唐的是，这种荒唐的生活，是唯一让生活不再荒唐的办法。
他已经记不得高中的每天自己都学了些什么了，每天像是浑浑噩噩就过完了，时光把他雕琢成一个废人。
“为什么。”
他替那时候的自己问道，声音沙哑而又陌生。
没有人回答他。
他开始向前走，飞快的向前走，然后开始跑，奔跑，穿越人群，竭尽全力地奔跑，像一个疯子。
他停住了。
公交站台下，一个女孩正戴着耳机看着手机，她脸上面无表情，夕阳把大地都踱上一层金色，她背对着太阳，看不清长的模样。
“你来了。”
就像老友重逢。
他愣住了。
她笑了，笑声像是什么致命的武器，一击一击打在他的心脏。
她慢慢靠近他，直到他看清她的脸。
“果然，这样你就会来了。”
“什么……意思。”他声音沙哑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
他默默看着她。
“因为，我最近忘了什么事情……？”
她摇了摇头，“怎么会呢，那个只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安慰而已。”她摘下耳机，叹了一口气。“因为……你已经长大了啊。”
他呆呆地看着她。
“或许现在你还不会懂这句话的意思，到很快就知道了。”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日历，“后天就是情人节了。”
他没有接话。
“今年的情人节刚好跟春节一块过了啊。”她笑了笑，“对了，新年快乐。”
他点了点头，“新年快乐。”
“滴————”
鸣笛声，醒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他抬起头，愣了愣，慌乱地点开手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有两站，没坐过头。
突然，他像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女孩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打开qq，新年专属的背景色喜气洋洋地发光。
看不见司机，但车依然往前开着。
窗外，车来车往，都在不知去向的路上奔跑。
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夕阳很快就落下了，那个站台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这才注意到这个站台已经被废弃了，老旧的广告牌已经贴满了小广告，座椅上也沾了一层灰。
她已经不见了，他知道的。
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但遇见的时候，还是总是像第一次遇见。
“客运站，到了，请下车……”
他有点头晕，应该是晕车。他赶紧走下车，猛吸了几口空气，努力让自己挺直腰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打开手机，打开记事本，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写。
记不得多久没写过了，他早就忘了该怎么写。
起风了。
穿过站台人来人往，一张张面孔划过又消失。
城市的冬天，也是有一点冷的。
可是今天是大年初一啊。
他对着地铁对面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反正戴着口罩别人看不出来。
“新年好。”他默默对自己说。
烟花开了。
盛放地有如真的一样。
多么希望是真的，哪怕只有片刻啊。
他笑了笑，嘴巴上扬得很夸张。
反正别人看不见。
“情人节快乐。”
到今天为止，我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