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的评论里,写着她的回信。
她说,真好听啊,就像回到了从前。
“你玩这个游戏多久了?”
男人问他,他看都没有看男人一眼,手上的操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网吧里烟雾缭绕,既嘈杂又吵闹。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没有察觉,执着地操作着那难以操纵的角色,引导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这是个很古老的游戏了,至少他可以肯定这个网吧里没有人玩过。游戏保存在他的u盘里面,是他很久以前从一个坏掉的电脑里拷过来的。
男人看着他玩,也不说话。那个角色举着大剑,骑着威武的大骏马,在一片阴暗的世界里,只知道前进,似乎有前进才能活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 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种游戏,有什么意思?”
他的手停住了,屏幕上的角色也随之停止。一直以来奔跑的角色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歌息,然而,下一刻,角色的身体就被无数利刃刺穿。
镜头转向角色的背后,男人这才看到,那里有着数不尽的追兵。
那个角色,正在逃亡。
他摘下耳机,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十分平静,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五十四了。”他自言自语,“离下一个指引还差六级。”
随后他关掉了游戏,拿出手机打开QQ ,似平看到了什么不好回的消息,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我不管什么六级不六级。”男人双臂交叉,“我只知道你已经玩了三天三夜而且一点东西都没吃了。我这是个小网吧,万一出了人命我可承担不起。”
“没事没事。”他摆了摆手,“我一会儿就走,不会出事的,你放心。”
说着他重新打开了游戏,屏幕上显示他达到的最好成绩。他叹了一口气,还是五十四,和三天前自己的最高纪录持平了,这也是他这三天的最好纪录了。 结果这三天还是全白瞎了。
盯着那个纪录愣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他转过头朝周围看,男人已经走了,网吧的其他地方都在大吵大闹,烟雾飘飘。他努力想找到是哪里发出的声音,但找了一圈也没有收获。
突然他的目光转移到窗户,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下雨了啊。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的是谁?”
“她为什么这么说?”
……
好长的消息记录。他想,毕竟三天没看手机了。不过他本以为她也不会问他出什么事的,他们之间确实有着一些羁绊,不过已经很久都只靠通信这一条细线相连了,触之即断。但没想到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条断章取义的评论,然后就开始发神经,他又刚好三天没有回消息,所以现在的情况让他十分头疼。
他点开她发来的图片,那是一张评论的截图,一个用着小女孩头像的人在他唱的歌下面发了两条评论,很简单的两句话,“真好听啊”“就像回到了从前”。他有点搞不明白她怎么就从这短短两个评论断定他认识她,然后编出来一大堆东西。不过他想也对,三天一条消息都不回,难免让人多想。
雨下得还挺大的。他站在网吧门口,感受着单调空灵的落雨声和不时驶过的车划过水洼的声音,冲刷着三天来难得安宁的耳膜。他没带伞,不过他没想好要到哪去。干脆再等会儿,等到雨停好了。他把手抄进袋摸了摸还剩下的六个钢镚儿,显然是不够再住在店里的了。六个,六级,说起来也真是嘲讽啊。
他琢磨着怎么回复,要不说自己手机丢了没钱买新的,可是还有电脑啊,再不济还可以到网吧一一他也的确去了,但总不能就说在网吧打了三天游戏吧。虽说是清明节放假,可这也太让人骇异了,三天都住在网吧里什么都没喝,什么都没吃,几乎已经完全物我两忘了。他才上大一,一名学生,虽说过去上学的经历现在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了,但他至少还记得明天就开学了,三天四夜的个假期,他玩掉了三天三夜。
突然手机响了,他随手点了接听,才看清来人的备注“爸爸”。
“喂,儿子,爸爸带你出来吃顿饭吧,明天送你去学校。”
“哦,好。”
“行,我现在去接你。你现在在哪?”
他回头看了一眼网吧名,“彭城网吧旁边。”
“彭城网吧……行我知道了……”
“那我挂了,拜拜。”
……
等到来电界面消失,他在回复消息栏犹豫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那个女的跟我没关系,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这三天我干了什么暂时先不告诉你,到时候我自然会跟你说的。”
好多人啊……
正在录像。
有人在说着一些什么,像是念着剧本里的台词,又像是在吵架,很多人都围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突然他看得清了,女人,女人,都是女人,聚在一块说笑,一张张脸掠过,没有一张是熟悉的。
猛得一个刹车。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车上。
父亲在前面驾驶,看到他醒过来了,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他猜到,他应该是饿得晕过去了,这可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车子外面,天空是昏暗的,路灯时不时飘过,却让天显得更黑了。他感觉自己被困在牢笼之中,这辆车子是一个小牢笼,车子外面的世界是一个更大的牢瓷,无形的边界将他束缚在内,不得动弹。
他还感觉到,曾经有过解救他的方法,只是他一直没有确定所以错失良机。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回复她的信息了,那段话还保留在消息栏里没发出去他就晕倒了,所以必须要再发一遍。他看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把原来的全删了,开始打字“想要分手就直说”……
“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啊。”
父亲不知道是问还是自言自语。“我听老板说,你三天都在打游戏啊。”
他抬起头,从内后视镜中看着父亲的脸。这么久过去了,感党父亲都还像以前一样。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能你在这个学校过得太压抑了,但是吧……”
他大概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嗯”着,低头看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发出去。
“到了。”车慢慢停下来,他打开车门走了出来,感觉舒服了一些。晚间的凉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一些,他又把消息删掉了准备重新再发,“你怎么知道那个女的我认识”……
“走吧。”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老爸带你吃顿好的。”
他抬起头,突然感觉很茫然。
“就是为了一个女生而已啊……”
“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相信我,我的儿子这么优秀,肯定能碰上好女孩的……”
酒杯碰撞在一起,无色的液体摇晃着溅出几滴。几杯酒下肚,他感觉自己变得有些迷糊,听着父亲的话,一点也听不进去。意识深处隐约感觉着,这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起他年轻的故事。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对着没发出去的消息栏发呆。然后他删了开始打“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他想如果他说了会怎么样,就像角色调转了头,反朝向千万的追兵冲了过去,疼,却义无反顾。
最可惜的是,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他还逃了那么久,以为他的奔赴会给他带来结局。
有很多女人,确实。
不能称作“女孩”了,虽然也就二十多岁,他却觉得没有一个拥有灵魂,花哨的衣服与妆容,围绕在唯一的相机前等待拍摄的开始。
他冷淡地走上前去,走到那个显眼的话简位置上去,像是相亲节目里的男嘉宾。“大家好……”
女人们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环绕着他的位置,如同众星捧月。
突然有一瞬间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准备开始说,看到有人走到了相机旁边,他点点头,示意开始拍摄。
“以前我有过一段感情经历……”
……
那首歌,原本也是唱给她的。
每当有什么事让他害怕,他都会寻求她的保护,她教会他温柔地承担一切。
女孩一直爱他,他用从她那儿得到的东西,假装是自己的一样活在世上。
只不过后来她走了,什么也没说过。不知道哪一天起,他以为那就是他的人生了。即便封固在无限重复的束缚里,仍然相信,那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她又重新出现,猝不及防。
女孩笑着说,跟我走吧,这个世界,没有比梦境更好的家乡。
他看着人们相继离开,在他头上冠以“渣男”的名号,却不伤心。直到最后,只剩他和摄影师两个人了。
“拍一组特写吧,现在的女孩子,喜欢这种风格。” 摄影师多嘴道。
他的眼神里不知装着什么,不止大海,还有山峦、晨曦和微风。
地铁的门开着。
他伸手抹了抹,抹了一手口水。左手赶紧摸纸,摸到后先擦了擦嘴,再擦了擦手。
“终于睡醒啦。”父亲的声音,紧接着头被摸了摸,“再睡一会儿吧。”
“马上,就送你回学校了……”
他环顾了一周,行李箱,二号线,门还开着,是末班车。
“你……怎么不开车。……”
“喝酒了啊,你忘了吗。”他愣了一下答道。
“哦。”
他闭上眼睛,快要安睡过去。
他遇见一个灵魂,是个女孩。
他一直在逃。
后来,真的是很后的后来。
男人偶尔发现了他忘带走的U盘,上面只有一个游戏,那个男孩曾经玩了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在玩这个游戏,很久以后, 他在某个网吧看到它,里面的角色已经不再逃了,他终于找到了接任务的人,有了自己的无敌时间,然后开始历结完成任务,一天天变得强大。
他还依稀记得那无限奔跑的日子,看不到别的路,只有前方。
地铁的自动扶梯上,他双手扶着扶梯,才勉强不让自己倒下。数字变得很大,不过他还是看不清楚。
他知道,自己不能变太久,虽然另一个灵魂更适合他,但他还要生活。
父亲已经走了。又到了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了。总感觉和世界隔了挺远,但手机却触手可及。
他还是没有回复。他觉得最好的回复,应该是没有回复。
她和他一起, 就像回到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