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殿堂的下一层比上层的风格迥然不同，环境变得更为阴森恐怖。
空气中凝固着铁锈与腐败的气味，那道干涸的血迹在石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如同某种的指引。
维禹的脚步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他手中紧握长剑，感官提升到极致。
血迹在一扇半开的石门前终止。
一阵奇异的气味被吸入鼻腔，他仿佛听见门后传来了微弱的啜泣声。
那声音像是个孩子。
维禹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房间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台旁。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女孩，穿着破旧的亚麻裙，黑发杂乱地披散着，她背对着门口，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声令人可怜。
“帮……帮帮我……”女孩用稚嫩的嗓音哀求道。
维禹没有立刻上前，他经历过无数场幻境，自然不会轻易上当，他神识扫过房间，却发现女孩周围笼罩着一层诡异灵力，干扰了他的探查。
更奇怪的是，女孩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你是谁？”
维禹沉声问，剑尖微微抬起。
女孩缓缓转身，看清她面容的瞬间，维禹瞳孔骤缩。
这样貌分明是年幼时的沈漪。
“兄长……”女孩用沈漪小时候对他的称呼轻声唤道，眼中满是泪水，“我好疼……爹娘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你也要恨我离我而去么？”
幻觉......
维禹冷静下来，冷哼一声，沈漪擅长玩弄人心，这必定是她设下的陷阱。
但为什么要以这种形态出现？是为了让他愧疚而动摇他的决心，还是另有深意？
“你不是她。”维禹语气冰冷的说道：“要是她就找好不过了，我便亲手当场杀了她。”
女孩的表情凝固，泪水停止，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开始变化——身高增长，面容成熟，亚麻裙化为黑色长袍。几秒之内，她变成了维禹记忆中那个逐渐变得活泼可爱融入玄灵宗的沈漪。
“师傅说得对。”少女沈漪微笑道，那笑容却冰冷得没有温度，“那个会哭会依赖你的妹妹，的确消失了。被你亲手杀死的。”
维禹依旧冷淡的说道：“你从未改过自新。”
“改过自新？”沈漪轻笑，“把我留在身边，看着我每天对着灭族仇人强颜欢笑，这叫机会？看着我每天在噩梦中惊醒，却还要向你道谢，这叫机会？”
她的身影再次变化，这次成了成为他道侣的沈漪，正是她叛变前夕的模样。
她缓步走近，维禹警惕后退，却发现身后的石门无声关闭。
“夫君，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沈漪停下，歪着头看维禹，说道：“是你给了我希望，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你。在我最恨你的时候，却让我无法恨得彻底。我纠结过，也迷茫过，最后我把自己逼疯了，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维禹心头剧震，他不敢深思，那些年，沈漪对他的依赖、关心、甚至偶尔流露的羞涩，难道……都是真的？
“不用怀疑。”沈漪仿佛看穿他的想法，她温柔的笑道：“那些都是真的。我恨你是真爱你也是真，但我恨的不仅是你，更是那个爱上仇人的自己。”
房间开始扭曲，石壁融化，场景开始变换。
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玄灵宗的山巅，正是宗门被灭的那时。
火光冲天，惨叫四起，天空中沈漪的身影如同魔神降临。
“重看这一幕，感觉如何？”沈漪出现在维禹身侧，与他并肩看着下方的屠杀，露出欣喜的声音说道：“这些人的死，有多少该算在你头上？假如当初狠心一点杀了我，他们都能活下来。我们都不用这么痛苦。”
这个问题维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我遵从的是我的道。”他释然的说道：“若因恐惧未来而滥杀，我与魔道何异？道不同不相为谋。”
“伪君子。”沈漪嗤笑，她不相信，她从不相信所谓的好人，“你所谓的道，就是用别人的命来成全你的仁慈？夫君，你还是这么天真。”
场景再次变化。这次是黄金森林，希雅被寄生体围攻，墨菲在笼中绝望，梅尔文一家在寄生体的攻击下一个个倒下。
维禹面不改色，他质问道：“这是何意？虚假的幻境能代表什么？”
“看啊，因为你的一念之仁，这些人也要陪葬。”沈漪的声音如同毒蛇钻入耳中，她围绕在维禹身旁附耳说道：“你救不了任何人，夫君。你只会把灾祸带给所有靠近你的人。”
维禹闭上眼睛，深呼吸，这是幻境，不过是沈漪用来打击他心神的武器，不能被情绪左右。
他默念清心诀，灵台逐渐清明。
当他再次睁眼时，幻象开始波动、破碎。
“不错，有进步。”沈漪鼓掌，所有场景消散，房间恢复原状。但她依然站在那儿，只是身影淡了几分，“但你还是没明白我让你看这些的意义。”
她指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座小型的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结晶，形状如同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那是‘心核’，关闭裂隙的三个钥匙之一。”沈漪说道：“但它被我的血誓封印了。要解开封印，你需要回答我三个问题，一定是要用你的真心回答，反而无法解开。”
维禹皱眉，无所畏惧的说道：“问吧。”
她没想到维禹答应的这么痛快，她走近祭坛，手指轻抚心核：“第一个问题：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我十四岁那年，你会怎么做？杀了我，还是重复同样的选择？”
维禹没有犹豫，他缓缓开口回答道：“我会更警惕，但依旧不会杀你。”
“为什么？”沈漪追问。
“因为这是我的道心，杀戮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哪样只会制造更多的仇恨。”维禹直视她说道：“再来一次，我只会对你更加防范，而不会杀你。”
沈漪笑了，那笑容竟有了几分真实，她装作毫不在意的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好吧，第一个问题算你通过。”
心核的光芒亮了一分。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维禹身体僵住，他回想起那些年的点滴，再想起沈漪深夜为他送来的羹汤，她修行遇到瓶颈时倔强的眼神，她第一次学会高阶法术时眼中闪过的骄傲，还有……她偶尔看向他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维禹喉咙有些发干，虽然恨依然坦诚的说道：“爱，我爱当初那个可爱活泼善解人意的你，我爱那个......”
“够了。”沈漪打断维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不想听，“我明白了，第二个问题通过。”
心核又亮了一分，表面的暗红色开始褪去，露出内部纯净的白色。
“最后一个问题。”沈漪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透明，她仿佛是在问自己一般的说道：“如果有一天，你能彻底消灭我，你会感到解脱，还是……遗憾？”
维禹没有立刻回答，而思考着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解脱是自然的，但遗憾呢？遗憾什么？
“遗憾当初救了你，却没办法改变你。”维禹最终说道：“遗憾我们走到这一步。遗憾，那么多美好和期望都化为了仇恨，不可调解的仇恨。”
沈漪完全静止了，她看着维禹，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讽刺和仇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知道吗，维禹。”她的声音轻如羽毛，“有时候我希望你更恨我一点，可你为什么这么好？”
她后悔了吗？她也不知道，她是一个看不清自己内心的人，混乱到完全不知道想要什么，可悲又可叹。
她抬手，心核的封印彻底解除。
结晶飘向维禹，落入他手中。
“我们还会再见的，再见时我依旧会杀了你。”
话音落下，沈漪的虚影逐渐消散。
维禹回答道：“我也一样，绝不留情。”
房间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手中温润的心核，证明那场对话的真实。
维禹站立良久，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沈漪的问题像镜子，照出了他内心一直回避的角落。
他对沈漪的感情，他对过去选择的怀疑，但维禹从来没有迷茫过，千千万万玄灵宗弟子的仇，还等着他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