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是被踢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阳光,只有一只沾满黑泥的烂皮靴狠狠踹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唔!”
他猛地缩成一团,痛呼声还没出口就被冷空气堵了回去。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那把生锈的砍刀。
刀尖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两厘米。
“亮。”
古格蹲在他面前,那张丑脸几乎贴到了李维的鼻子上。
“天亮了。刀,也要亮。”
李维浑身僵硬。
昨晚那种脆弱的“停火协议”,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就失效了。
如果不干活,这把刀下一秒就会插进他的眼眶。
“我知道……”
李维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卡着刀片。
他艰难地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尤其是大脑,那种被钢针搅拌的感觉虽然减轻了一些,但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是一块湿棉花塞在脑子里。
“水。”
李维说。
“我要水和沙子。”
古格指了指旁边的泥坑。
“水。”
又指了指地上。
“沙子。”
它没有任何提供工具的意思。
在它看来,只要把命令下达下去,结果就应该自动出现。至于过程?那是奴隶的事。
李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暴躁。
他跪在地上,伸手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
这里的土质很黏,但里面混杂着不少细碎的石英砂砾。这是天然的磨料。虽然效率低下,但总比没有好。
他把烂泥糊在那把生锈的砍刀上。
刀身冰冷沉重,上面的红锈像是一层顽固的皮肤。
“看着。”
李维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古格说的,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石头,按住刀身,开始打磨。
沙——沙——
粗糙的摩擦声。
这根本不是技术活。
这是纯粹的体力活。
每一推,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去,才能刮掉哪怕一点点锈迹。
古格盘腿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李维的手。
监工。
而且是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监工。
十分钟过去了。
李维的手掌被石头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混进黑色的泥浆里,变成了暗红色。
伤口被盐分和铁锈刺激着,钻心地疼。
“慢。”
古格不满地嘟囔。
它伸出脚,踢了踢刀柄。
“没亮。还是烂的。”
“闭嘴。”
李维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如果是昨天,他绝对不敢这么跟这头怪物说话。但现在,手里握着这把刀(虽然是在干活),加上那个尚未兑现的承诺,让他有了一点点底气。
“锈吃了它很久。”
李维喘着气,把一坨新的含沙泥浆拍在刀刃上。
“想吐出来,得慢慢来。”
古格哼了一声,但没再动手。
它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半小时。
一小时。
李维的手指已经麻木了。
指纹被磨平,指尖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停。因为每当他的动作稍微慢下来,古格喉咙里就会发出那种危险的呼噜声。
终于。
在刀身的中段,一块巴掌大的区域,红锈被彻底磨掉了。
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金属。
虽然满是划痕,虽然并不光滑,但在周围那一圈暗红色的锈迹衬托下,这块裸露的金属显得格外刺眼。
李维用袖子擦了擦那块区域。
然后,他在旁边的泥坑里捧了一把浑浊的水,泼了上去。
哗啦。
泥水冲刷。
“看。”
李维把刀举了起来,调整角度,让那块打磨过的地方对着天空。
虽然没有阳光直射,但灰暗的天光依然在金属表面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对于看惯了铁锈和黑血的古格来说,这道光简直就是神迹。
它猛地站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连口水流下来都没察觉。
“亮……”
它喃喃自语。
它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摸,又怕弄脏了那块“神迹”。
它凑了过去。
在那块只有巴掌大的、布满划痕的金属表面,它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暗绿色的皮肤。
丑陋的脓包。
两颗外翻的黄牙。
那是它自己。
古格呆住了。
它从来没见过镜子。
在黑烬大陆的荒野里,只有浑浊的水坑能勉强照出影子。而水坑里的影子是黑的,是扭曲的。
但这块铁……
它是亮的。
它把古格那张丑陋的脸,清晰地映了出来。
“这是……古格?”
它指着刀面,声音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度的自恋和震撼。
“对。”
李维看着这头沉迷于自己倒影的怪物,心里闪过一丝荒谬感。
这东西长得这么磕碜,居然是个颜狗?
“这就是你。”
李维把刀往前递了递。
“如果你让我把整把刀都弄干净……你会看得更清楚。”
诱惑。
赤裸裸的诱惑。
古格猛地抬起头。
它看着李维,眼神变了。
之前它看李维,像是在看一块会说话的肉,或者一个会修东西的工具。
但现在,它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不,那是对掌握了“制造亮光”技术之人的贪婪。
“弄。”
古格咆哮道。
它指着整把刀,唾沫星子喷了李维一脸。
“全部!都要亮!都要有古格!”
它一把抢过刀,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块光斑,然后又粗暴地塞回李维手里。
“快点!现在!”
李维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泥坑里。
但他没有生气。
相反,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稳了。
至少今天,这头怪物舍不得杀他。
只要这把刀还没磨完,只要它还没看够自己的丑脸,李维就是安全的。
他重新抓起那块带血的磨刀石。
“这得花很久。”
李维低声说。
“而且……我饿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古格那双充满狂热的眼睛。
“没力气,手就抖。手抖,刀就会花。花了,就看不清古格了。”
这是一场交易。
既然你想要美,那就得付钱。
古格愣了一下。
它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李维那双还在流血的手。
逻辑链再次在它脑子里闭环了:
饿 = 没力气 = 刀花 = 看不清古格。
“麻烦!”
古格暴躁地吼了一声。
它转身走向那堆烂树丛,在它的烂皮袋里翻找起来。
几秒钟后。
啪。
一坨东西被扔在了李维面前的泥地上。
那是一块肉干。
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
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吃。”
古格命令道。
“吃完,干活。”
李维看着那块像是风干尸体一部分的肉干。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没有犹豫。
他抓起那块脏兮兮的肉干,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是食物。
这是能量。
这是他活下去、然后弄死这头怪物的本钱。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崩。
牙齿差点崩断。
但他还是撕下来一块,连嚼都没怎么嚼,就硬生生吞了下去。
苦。
腥。
臭。
但在落入胃袋的那一刻,李维感觉自己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