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磨好了。
或者说，勉强能看了。
在牺牲了李维十根手指的指纹，以及半条命的体能后，那把生锈的砍刀终于褪去了大部分红斑，露出了大片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虽然上面布满了石头刮擦的划痕，像是一张大花脸，但对于古格来说，这就是艺术品。
“嘿……嘿嘿……”
古格抱着刀，盘腿坐在地上，像个抱着新玩具的傻大个。
它不断地调整角度，让昏暗的天光照在刀面上，映出它那张丑陋的大脸。
它挤眉弄眼，一会儿龇牙，一会儿瞪眼，完全沉浸在对自己容貌的探索中。
李维瘫在一边，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血已经干了，糊在手上，像一层硬壳。
他看着古格，脑子里的那根“弦”还绷着。虽然很细，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那是贪婪和虚荣构成的联系。
只要古格还爱着这把刀，这根弦就不会断。
沙沙。
一阵细微的声音从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
很轻。
像是干燥的树叶被某种软体动物滑过。
李维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现在的感知力因为那种精神能力的副作用而变得异常敏感，甚至有点神经质。
“古格。”
他低声喊了一句。
古格没理他。
它正忙着在刀面上数自己有几颗牙。
“一颗……两颗……断了……”
沙沙沙。
声音近了。
而且变快了。
一股不同于烂泥和腐肉的腥味飘了过来。那是一种更尖锐、更酸臭的味道，像是发酵的垃圾。
“古格！”
李维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
“有东西。”
“闭嘴。”
古格头也不抬，烦躁地吼了一声。
“别吵古格看牙。”
它根本不在乎。
在它的认知里，这一片是它的地盘，那些小鱼小虾不敢靠近。而且它现在正忙着欣赏美貌，没空搭理一个神经兮兮的奴隶。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射了出来。
太快了。
那不是人形生物。
那是一只像剥了皮的狗一样的怪物，四肢细长，浑身没有毛，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它的嘴巴裂到了耳根，里面满是细密的尖牙。
食尸鬼？还是某种变异野兽？
它根本没有理会体型庞大的古格，它的目标非常明确——那个瘫在地上、散发着鲜血和虚弱气息的李维。
软柿子。
现成的肉。
“吼！”
灰影发出一声尖啸，张开大嘴，直扑李维的喉咙。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维的瞳孔骤缩。
躲不掉。
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连抬手都费劲。
“救我！！！”
他吼了出来。
但古格还在看刀。
它的反应慢了半拍。
或者说，它根本没想这么快动。在它的潜意识里，李维死就死了，大不了再复活，反正刀已经磨好了。
来不及了。
尖牙距离喉咙只有不到十厘米。
李维的大脑在这一刻空白了。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本能的求生欲。
他脑子里那根连接着古格的“弦”，在这一瞬间被他死死抓住，然后——
猛地一拽。
动啊！！！
给我动！！！
这是一种无声的咆哮。
不是请求。
是强制。
是利用那一点点精神渗透，强行接管了古格的运动神经。
嗡——！
二十米外。
正盘腿坐着、一脸痴迷的古格，身体突然发生了一种诡异的抽搐。
它的表情还是那副傻笑的样子。
它的眼神还停留在刀面上。
但它的手臂——那条粗壮的、肌肉虬结的右臂，却像是不受控制的弹簧一样，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惯性的速度，猛地挥了出去。
呼——噗！
手里的砍刀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甚至没有起身。
甚至没有回头。
就是单纯的手臂挥动，带着一种机械的精准和暴虐。
那把刚刚磨好的刀，准确无误地劈中了半空中的灰影。
咔嚓。
就像切开一个烂西瓜。
那只扑向李维的怪物，在距离李维鼻子只有两厘米的地方，被拦腰斩断。
两截尸体带着腥臭的黑血，啪嗒两声掉在李维身上。
内脏流了他一身。
李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堆还在抽搐的烂肉，心脏差点停跳。
刚才那一刀的风压，甚至刮痛了他的脸。
“呃……”
身后传来了古格的声音。
李维僵硬地转过头。
古格还保持着那个坐姿。
它的右手平举着，刀刃上滴着黑血。
但它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戮的快感。
只有……
茫然。
它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举着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它刚才……想杀这玩意儿了吗？
好像没有。
它刚才还在数牙呢。
怎么手自己就动了？而且动得那么快，比它平时挥刀还要快。
“奇怪……”
古格嘟囔着。
它放下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那种肌肉被强行拉扯的酸痛感是真实的。
而且，还有头疼。
那种熟悉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刺痛，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维。
李维正推开身上的尸体，大口喘息着。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白，鼻孔里再次流出了两道鲜血。
脑子里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晕过去。
他迎着古格的目光。
那目光里充满了怀疑、警惕，甚至有一丝恐惧。
“你……”
古格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做了什么？”
它不傻。
虽然它不知道原理，但它的野兽直觉告诉它：刚才那一刀，不是它想砍的。
身体背叛了脑子。
而这种背叛，和眼前这个流鼻血的“坏肉”脱不了干系。
李维吞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
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承认他能控制它的身体。
否则这头怪物会立刻把他撕碎，以绝后患。
“你救了我。”
李维用一种感激涕零、甚至带着崇拜的语气喊道。
“队长！太快了！我都没看清！”
他竖起大拇指，虽然手还在抖。
“这就是队长的实力吗？连看都不用看，直接秒杀！”
马屁。
虽然拙劣，但必须拍。
古格愣了一下。
它看着李维那副崇拜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两截尸体。
确实很帅。
那一刀，确实是高手风范。
它的虚荣心开始和疑心病打架。
如果是它自己砍的，那说明它变强了，反应神速。
如果是被控制的……那它就是个傀儡。
作为一头骄傲的兽人队长，它本能地倾向于前者。
“哼。”
古格收回目光，甩了甩刀上的血。
“那是。”
它挺起胸膛，虽然眉头还皱着，虽然脑子还在隐隐作痛。
“垃圾。敢抢古格的……维修工。”
它给这一刀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但李维看到了。
古格在转身坐回去的时候，特意把身体挪远了一点。
而且，它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再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放松地看镜子。
它信了马屁。
但它也记住了那种身体失控的恐怖感觉。
怀疑的种子，发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