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安的坟墓被建在村庄后面的山坡上。
黄昏的光像是参杂了铁锈粉末，投射在这座崭新的石碑上。
小小的孩子沉睡在下面，带着大人们的遗憾与悲痛，带着姐姐碎掉的心。
“村医说了，死因是窒息。”格里坐到莱米娅的身旁，轻声劝慰到，“你已经在这守了三天，该回去休息了。事情已经发生，你要振作起来，向前看。”
从声嘶力竭的哭喊到默默啜泣，莱米娅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她一言不发，执着地为石碑擦去沾染上的尘土，又将新摘来的鲜花摆放整齐。
“莱米娅……”格里担心极了，再这么下去她的身体一定撑不住。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强行带她回去时，一串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一双点缀着着银质搭扣的黑色短靴映入眼帘，与村民们粗糙的鞋面完全不同。
“哼，果然是你。”格里站起身来，将他与莱米娅隔开，警惕地看着他，“尤安的死是否和你有关系？”
浮玖的目光略过格里，看向在石碑前坐着的背影，“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格里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痴心妄想，别以为没人打的过你，你就可以为……”
“格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莱米娅轻声打断了：“你先回去吧。”
“莱米娅，你真的不怕？他可是以灵魂为食物，他随时能要了你的命！”格里好言相劝到，脸上的神情写满了担忧与焦急。
“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相信他。”莱米娅沙哑的声音中充满了果断与坚决，“事情已经结束了，村里人那边还麻烦你帮我瞒着。”
格里重重叹了口气，赌气般走得远了些，给足了两人空间。
晚风带着哀思抚过整片森林，席卷着掉落的枝叶奔向远方。
“虽然血脉不曾相连……”莱米娅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眼睫微微颤抖，“但相伴了近十年，我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风吹乱了少女的长发，她抬手抹去粘在泪痕上的发丝，指节抵着墓碑，像是按住那些随时从记忆中溢出来的往事。
“我决定了。”她对着石碑上最后一缕晚霞说，“我愿意与你签订《缚灵圣约》。”
“契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想好了？”浮玖没有立刻应答，而是提醒道，“一旦达成，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莱米娅面向山丘前一望无际的林海，瞳孔里倒映出了血色的残阳：“我一定要给尤安报仇。但离开了这片森林，我甚至无法生存。”
她转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递到浮玖面前。
浮玖仔细端详，发现这是一块上好的红色绸缎，是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里没有的东西。
“尤安死的时候，手里紧攥着这块布，它一定和凶手有关系！”她抬起头，悲伤与坚强在眼底交织，“我需要你的力量。”
浮玖没有接话，反而问道：“你不怀疑和我有关吗？毕竟我也可以通过结界裂缝来去自如。”
记忆回闪到几天前，她是被烤猪排的阵阵香气唤醒的。
老旧房子的松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正午的阳光送厨房的窗缝斜切进来，为浮玖的黑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小尤安正踮着脚往料理灶台上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转动的煎锅……
“总要赌一把。”莱米娅回答道，“我相信你。”
破旧的羊皮卷轴在空中缓缓摊开，血色的文字闪烁出金色的光芒，它们从纸上剥离出来，如游蛇般在四周缠绕盘旋。
浮玖的右手变得透明，他将指尖按进胸口，从里面抽出一丝泛着紫光的魂火，将卷轴引燃。
“到你了。”他看向莱米娅，出声提醒。
莱米娅拔出匕首，屏住呼吸划破手掌，血腥味四散开来。
当第一滴血珠滴在魂火上时，火苗宛如被添了薪柴，瞬间窜腾起来，将空中游荡的文字也一并引燃。
紫色的光线围绕着两人织就成网，那些游动的古老文字首尾相衔，将他们的呼吸与心跳频率调成一致。
随着时间的流逝，莱米娅感觉焰火的温度发生了变化。当火苗舔舐她身体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灼伤的痛意，甚至有一丝冰凉的舒适感。
“以血为引，以火为桥，魂血相融，契约成立。”
浮玖伸手握住莱米娅流血的手，绽开的皮肉伴随着一股流动的暖意快速愈合，“合作愉快，莱米娅小姐。”
莱米娅与浮玖的手腕同时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团燃烧的焰火。
“合作愉快。”莱米娅将手收回，轻声说到。
天空中忽然传来了几声巨响，像是几百块块巨石水晶同时炸裂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几只蝙蝠嘶叫着凭空出现，像是从异时空突然闯进来一样。
一抹亮光划破远处的黑夜，闯进了莱米娅的视线中。她瞪圆了眼睛，震惊地注视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无垠的森林从最远山间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的建筑物，延绵不绝的道路和无尽的、闪耀通明的灯火。
灯火的光亮由远及近覆盖过来，像是一头吞噬黑暗的光之猛兽。
被引燃的卷轴飞舞在空中，变成点点火星，与灯光交织在一起。
浮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的身体还没恢复，缔结契约又消耗了大量魂力，导致魂火补丁支撑不住，结界也随之破裂。
好在契约成立，在其它魂族的感官中，莱米娅灵魂的味道被弱化了大部分。
就像是从一根顶级的，令人垂涎三尺把持不住的，混合着黑胡椒与肉豆蔻味道的黄金肉肠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香肠而已。
森林有了边界，莱米娅站在山丘上，甚至能透过树木的枝叶看到不远处宽阔的道路，一辆马车正从路上驶过，车夫正哼唱着曲子，与她曾在森林深处听到的相同。
“怎么了怎么了？！”格里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刚刚他一直在远处守望着。缔结契约时的火光就引起了他的注意，路上又被巨响声吓了一跳。
而现在，面对着消失的森林和灯火通明的城镇，他的下巴早已惊到了脚底，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的天呀……这……这……”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莱米娅感受着新的气息，点点灯火映在她的眼底，像是在蔚蓝的大海中洒入了一把星光，“要是尤安也能看到就好了。”
“他会的。”浮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人的身旁，有几抹灯火的余光越过树林，照在了小小的石碑上。
随着微风拂过，树叶的影子在石碑上跳动着，像是尤安坐在那里，冲着森林外的世界挥手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