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座充满消毒水、机油和能量气息的基地隔绝开来。
突如其来的阳光让X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光学感应器，或者说，她依旧是人类的那眼球，自动调节着进光量。
视野逐渐清晰。
眼前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荒凉而辽阔的土地——卡兹戴尔。
远处，源石颗粒形成的沙尘如同永恒的薄雾，在天际线上弥漫，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与灰暗的滤镜。
空气干燥，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她仿佛只是从一个冰冷的梦境，踏回了残酷的现实。
“别愣神，我们该走了。”
凯尔希的声音从前传来，没有回头，她已经迈开了步子，那个沉重的行囊在她背上似乎轻若无物。
X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带着源石尘埃的空气，肺部传来微微的刺痛感，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并非完全由机械构成。
她急忙迈动双腿，跟了上去。
脚下的地面从光滑的合金变成了坚实而有些硌脚的土石，靴子踩在上面，发出与室内截然不同的、沉闷的“哒、哒”声。
Mon3tr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被凯尔希以某种方式收了起来，那位医生总是有着无数她无法理解的手段。
直到这时，X才真正有余裕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们似乎位于一个临时营地的边缘，或者说，一个移动据点？
周围不再是她想象中的废墟或无人区，而是聚集了不少人。
帐篷林立，车辆停靠，人员穿梭，竟显出几分……繁忙？
更让她惊讶的是人群的构成。
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萨卡兹同族，他们大多带着征战留下的痕迹，眼神警惕或麻木。
但除此之外，竟还有菲林族那灵巧的身影，女妖一族标志性的兜帽，甚至……几个衣着风格明显不同于萨卡兹，带着莱塔尼亚学术气息的男男女女也混杂其中。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在卡兹戴尔？
在巴别塔的阵营里？
就在她因这不同种族的混杂而愣神之际，一位莱塔尼亚女性注意到了她，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穿着便于活动的改良式莱塔尼亚长袍，袍角沾了些尘土，却掩不住她温和的气质。
“新朋友？”
莱塔尼亚女人笑着打量了一下X，目光在她暴露在外的机械肢体和背后的悬浮圆盘上停留了一瞬。
却没有露出任何厌恶或恐惧的神色，反而是一种了然和……友善？
“我是莉莉丝，源石技艺与应用研究所的。你是凯尔希医生带来的……那位‘特殊成员’吧？”
克里斯塔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只发出了一串嘶哑的、如同电流干扰般的白噪音。
她有些窘迫地停了下来。
莉莉丝似乎立刻明白了，她的笑容依旧温暖，没有丝毫异样：
“没关系，我明白的。很多创伤都需要时间恢复，或者……以新的方式适应。”
她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臂章，上面绣着巴别塔的标志——那座通向未知的高塔。
“来，这个给你。戴上它，就是‘一家人’啦。”
说着，她动作轻柔地将臂章套在克里斯塔左臂外套的袖子上，仔细地抚平。
那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欢迎来到巴别塔，这里……或许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莉莉丝朝她眨了眨眼，随后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有个简易的医疗点，聚集着一些伤员。
X低头看着手臂上的巴别塔标志，心中五味杂陈。
不同种族的人聚集在萨卡兹的阵营，为她这个半机械的怪物戴上象征归属的臂章……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凯尔希并没有等待，她已经走到了几步开外，正低头操作着一个便携式平板终端，屏幕上快速滚动着路线图和复杂的项目清单。
克里斯塔快步跟上，金属脚步在嘈杂的营地背景音中并不算太突兀。
“凯尔希医生……”
她试图用那破损的声带组织语言，发出的依旧是杂音，但配合着她询问的眼神，凯尔希似乎理解了她的疑问。
“巴别塔并非纯粹的萨卡兹组织。”
凯尔希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部署着任务：
“特雷西娅殿下的理念是寻求共存与出路，而非固步自封。”
“吸引其他种族的合作者是必然。今天殿下亲临，主要是为了视察‘源石与生物体共生’研究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她的目光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瞥了佣兵X一眼，意有所指：
“也就是你本身，X。你是这个项目目前最成功的……也是唯一活着的。”
X心中一凛。
她是“成果”，是“实证”。
这解释了她为何被拯救，被改造。
一种微妙的工具感再次浮现，但很快被她压下。
无论如何，她活下来了，并且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们穿行在营地中。周围的萨卡兹们投来各种目光——
好奇、审视、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就是她？那个被改造的……”
“听说差点死了，是凯尔希医生……”
“那胳膊和腿……源石核心……怪物吗？”
“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年轻的佣兵面无表情，金属面具般的脸庞将她内心的波澜完全隐藏。
她早已习惯了各种目光，只是同族的排斥依旧像细小的针，刺在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呼和争吵声。
循声望去，只见刚才给她戴上臂章的莉莉丝，此刻正跌坐在地上，她面前的简易担架上，一个受伤的萨卡兹战士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满是愤怒和痛苦。
“滚开！莱塔尼亚的骗子！你们的法术救不了卡兹戴尔！也救不了我！”
那名萨卡兹战士咆哮着，显然将因战争和伤痛带来的怒火发泄在了试图救治他的异族女性身上。
莉莉丝试图解释什么，但对方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情绪更加激动，甚至试图再次伸手推搡。
几乎是在那萨卡兹战士再次伸出手的瞬间，X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莉莉丝身前，机械手臂稳稳地扶住了险些再次被推倒的莱塔尼亚女人。
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带着非人的协调性。
莉莉丝惊魂未定，抓住X的手臂才站稳：
“谢谢……我没事，他只是太激动了……”
那名萨卡兹战士见有人插手，而且是这样一个“怪胎”，怒火更炽。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涌而出，咒骂着莉莉丝，也咒骂着克里斯塔这个“不人不鬼的同族”。
“……你这萨卡兹的耻辱！和异族混在一起的杂种！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佣兵将莉莉丝轻轻推向安全距离，然后转身，面对那个喋喋不休的萨卡兹。
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冰冷，如同乌萨斯的冻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凝聚如实质的杀意。
没有警告，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右拳猛地握紧，合金指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背后的悬浮圆盘能量流转微微加速。
下一刻，重拳轰出！
“砰！”
沉重的闷响。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名萨卡兹战士脸侧的担架支架上，坚硬的金属支架瞬间扭曲、变形，连同下面垫着的石块一起碎裂！
激起的尘土飞扬。
拳风擦着对方的脸颊而过，带起的劲风让他散乱的头发猛地向后飞扬。
整个区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窃窃私语、争吵、呻吟，仿佛都被这一拳轰散了。
那名萨卡兹战士僵在原地，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惊恐。
他能感觉到脸颊旁那凌厉的拳风，以及金属支架碎裂时传来的震动。
这一拳若是打在他身上……
克里斯塔缓缓收回拳头，冰冷的眼神扫过周围每一个看向这里的人，最终落回那名僵硬的萨卡兹战士脸上。
那眼神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再敢动手，下一拳，碎的就不会是支架了。
不管对方是否是同族。
她不在乎。
保护此刻需要保护的人，制止无谓的冲突，这是她基于本能和经历做出的判断。同族之情？
在战场和雇佣兵生涯中，那早已是奢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