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来时,万物复苏,整个村庄都在一夜之间醒来了。
冬雪记得那个清晨——她推开窗,听见的不再是风声,而是鸟鸣。尖细的、婉转的、叽叽喳喳的,像无数把小锤子敲打着冬日的寂静。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尽,泥土裸露出来,黑黝黝的,冒着湿气。
“启蛰了。”葵在厨房里说到,“虫子要醒了,庄稼也该下地了。”
早饭时,健次说今天要去帮村东头的几家修理农具——犁头要打磨,锄头要加装,去年用坏的耙子要修整。春耕是一场战役,而农具则是他们的武器。
“冬雪跟我去。”健次说到,“看看农具怎么修。”
这是冬雪第一次系统地观察农业生产。在井上家,她看见父亲打磨犁头的铁刃,那弧度要刚好能翻开泥土又不吃土太深;在松尾家,她学习调整锄头的角度,要省力又要入土扎实;在重藏的铺子里,她看铁匠给耙子补上断齿,火星在春日的空气中飞舞。
“种地就是跟土地打架。”重藏一边打铁一边说,“你弱它就欺负你,你强它就听你的。农具就是你强弱的证明。”
冬雪帮忙递工具,收拾铁屑。她发现每个农具都有主人的印记——井上大叔的犁头磨损均匀,说明他耕地平稳;松尾的锄头柄被手汗浸得发黑,那是长年劳作的痕迹;年轻农夫新之助的耙子断了好几根齿,他不好意思地笑:“去年用力过猛了。”
“不是用力过猛,”健次检查着耙子,“是用错了力。耙地要巧劲,不是蛮力。”
他教新之助正确的姿势,新之助试了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我爹总说我干活费劲不讨好。”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冬雪坐在田埂上,看着村民们陆续下地。男人扶犁,女人点种,老人和孩子在后面平整土地。土地被翻开,露出深褐色的剖面,散发出特有的、肥沃的气息。
“冬雪,过来帮忙!”葵在不远处喊到。
葵在自家的菜园里播种。冬雪跑了过去,母亲递给她一小袋种子:“这是萝卜籽,每隔三寸撒两三粒,不能多,也不能少。”
冬雪蹲下身,小心地撒种。泥土湿润温暖,种子落在上面,像一个个微小的承诺。
“为什么不能多撒?”她问。
“太密了,苗挤在一起,谁都长不好。”葵说,“就像人,要有自己的空间,才能长成该长的样子。”
远处传来歌声——是井上大婶在唱插秧歌,调子简单而重复,但听着听着,手脚就有了节奏。渐渐地,其他人也跟着哼起来,歌声在田野上飘荡,和着泥土的翻动声、工具的碰撞声、人们的交谈声,织成一曲春耕的交响。
那天傍晚,冬雪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幅画:翻开的土地,弯腰的人们,远山的轮廓。她在旁边写道:“春天是开始的季节。所有结束的,都在这里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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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得迅猛而热烈。
六月初,蝉开始鸣叫。起初只是一两声试探,很快就连成一片,像潮水般涌来,填满白天的每一个空隙。村庄被笼罩在浓稠的绿色里——稻田绿得发亮,山林绿得深沉,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绿意。
最热的那几天,人们只在清晨和傍晚劳作,中午都躲在屋檐下纳凉。女人们凑在一起做针线,男人们在井台边下棋,孩子们在树荫下追逐嬉戏。
夜晚是最热闹的。家家户户把草席搬到院子里,摇着蒲扇,数星星,讲故事。
“我爷爷说,百年前这里打过一场大仗。”松尾坐在银杏树下,周围围着一圈孩子,“青鹭公国的初代领主,带着五百人,在这里阻击了赤岩领的两千大军。”
“怎么打赢的?”有孩子问到。
“没赢。”松尾摇头,“全死了。五百人挡住两千人三天三夜,等来了援军,但五百人一个没活下来。”
孩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不是很惨吗?”
“惨。”松尾说,“但因为他们拖了三天,后面的三个村子有时间撤离,两千多人活下来了。”
他望着星空:“有时候,输赢不是看谁活着,是看谁的目的达到了。”
冬雪躺在草席上,听着这个故事。五百人的牺牲,换两千人的生还。这是她第一次思考“牺牲”与“价值”的关系。在前世的价值观里,活下来才是胜利。但在这里,在某些情况下,死亡可能有更深的含义。
另一个夜晚,源藏讲了他亲身经历的一场战斗。
“那是二十年前,在铁原。”老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遥远,“我们两百人对三百人,地形不利。队长说:撤。但副队长说:撤了,后面的村子就完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孩子们以为他睡着了。
“我们打了。”源藏继续说,“死了八十多人,伤了更多。我的左臂就是那时没的。但我们拖到了天黑,敌人退了。后来知道,那个村子的人趁夜逃进了山里,大部分活下来了。”
“那……值得吗?”一个孩子小声问。
源藏没有直接回答:“战后我问队长:我们算赢了吗?队长说:战场上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活下来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
这个故事在冬雪心中激起了涟漪。她开始意识到,战争不是历史书上简单的胜负记录,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刻,做出具体的抉择。而这些抉择的后果,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影响无数看不见的人。
七月中旬,村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井上家的儿子考上了镇上的学堂。这是村里第一个去正经学堂读书的孩子,全村人都来祝贺。井上大婶煮了红豆饭,分给每家每户。
“读书好。”村长拍着孩子的肩膀,“读了书,就能看懂律法,能算清账目,能写信。知识是翅膀,能带你飞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冬雪看着那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他脸上有兴奋,也有不安。离开村庄,去陌生的地方,这是需要勇气的。
第二件大事是重藏的妻子生了个女儿。难产,葵守了一天一夜,最后母女平安。重藏这个铁打的汉子,抱着婴儿时手都在抖。
“葵夫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他哽咽着说。
葵疲惫但微笑着:“好好养大她,就是最好的感谢。”
新生命带来了喜悦,也带来了忧虑。夜里,冬雪听见父母低声交谈。
“重藏家添了口人,粮食够吃吗?”
“村长说了,秋收时大家多分一点给他家。”
“松尾的咳嗽越来越重了,我明天去给他送点药。”
“源藏的房子漏雨,我后天去修。”
村庄就像一张网,用无数这样的对话和行动,维持着平衡。有人缺,就有人补;有人弱,就有人扶。冬雪渐渐明白,这就是村庄的“免疫系统”——通过互助来抵御风险。
夏末的某个傍晚,暴雨突然来袭。冬雪和父母急忙收拾晾晒的草药和木料,刚搬进屋,雨就倾盆而下。雷电交加,狂风呼啸,仿佛要把整个村庄撕碎。
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雨幕。油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在墙上晃动。
“这样的天气,不知道松尾叔的房子撑不撑得住。”葵忧心地说到。
“明天一早我去看看。”健次说到。
“还有源藏,他独臂,屋顶漏了不好修。”
“一并修了。”
简单的对话,却让冬雪感到温暖。在这个被暴雨隔绝的小屋里,他们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这种关心不是出于义务,而是出于“我们是一体的”的认知。
雨停时已是深夜。冬雪推开窗,看见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湿漉漉的村庄上。一切都洗过了,干净,清新,脆弱。
她在日记上写:“夏天是生长的季节,也是考验的季节。暴雨会来,但雨后会晴。重要的是,有没有人在雨停后,去敲邻居的门问: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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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村庄最丰饶也最忙碌的季节。
稻田金黄,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风吹过时像金色的海洋泛起波浪。山林里,野果熟了,蘑菇冒出来了,动物们忙着储存过冬的食物。
收获从九月初开始。全村人一起下地,男人割稻,女人捆扎,老人打谷,孩子拾穗。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集体劳动,连平日很少出门的老人和孩子都会参与。
冬雪第一次参加秋收。她戴着母亲编的草帽,跟着其他孩子捡拾掉落的稻穗。阳光还很烈,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但看着一捆捆稻子堆成小山,她感到一种原始的满足——这是劳动的成果,是生存的保障。
中午,女人们送来饭团和腌菜,大家坐在田埂上吃饭。井上大婶唱起了丰收歌,这次所有人都跟着唱,歌声嘹亮,在田野上回荡。
“我小时候,秋收时还要祭祀。”松尾一边吃饭一边说到,“感谢土地,感谢阳光,感谢雨水。现在简化了,但那份心还在。”
“为什么要感谢?”一个孩子问到。
“因为没有土地,我们吃什么?没有阳光,庄稼怎么长?没有雨水,万物怎么活?”松尾说到,“人啊,不能觉得一切都是应得的。要感恩,要敬畏。”
冬雪咀嚼着这些话。前世,她生活在一个商品社会里,食物来自超市,水来自水龙头,一切都被中介化、抽象化了。而在这里,人与土地、与自然的关系直接而赤裸——你付出劳动,土地给你粮食;你尊重自然,自然给你生存的机会。
收获持续了半个月。稻子收完后是豆子、红薯、山芋。菜园里的蔬菜也到了最后的采收期,葵带着冬雪腌咸菜、晒干菜、做酱料,为冬天做准备。
“食物不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葵一边切萝卜一边说,“它是季节的记忆。冬天吃到夏天的干菜,你会想起夏天的阳光。春天吃到秋天的腌菜,你会想起秋收的忙碌。”
冬雪帮忙装坛。她喜欢看那些新鲜的蔬菜被盐和时间转化,成为另一种形态,延长了它们的“生命”。这让她想到知识的传承——新鲜的体验被记录下来,成为可以跨越时间的“干粮”,在未来某个时刻滋养他人。
秋收的最后一天,村里举行了丰收祭。
傍晚,银杏树下摆起了长桌,各家各户端来自家的拿手菜——井上家的豆腐,松尾的烤山鸡,重藏的炖肉,源藏的腌鱼,葵的药草茶,还有每家都有的新米做的饭团。
村长点燃篝火,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笑脸。这是村庄一年中最欢乐的时刻,辛苦有了回报,冬天有了保障。
“又是一年过去了。”村长举杯,“感谢天地,感谢彼此。愿明年,我们还能在这里,一起吃饭,一起劳作,一起活着。”
简单的祝酒词,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在这个乱世,能平安度过一年,就是最大的幸运。
大家吃着,喝着,唱着,跳着。冬雪坐在父母中间,看着这一切。火光在人们脸上跳跃,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星星掉进了人间。
她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声笑,每一道光影。她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永远持续。但在它持续的时候,她要把它刻进记忆里,刻进骨子里。
夜深时,人群渐渐散去。冬雪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听见井上大婶对葵说:“今年的新米,我给你留了一袋最好的。”
“不用,你们家人多……”
“收着吧。你平时帮大家看病,从来不收钱。这点米算什么。”
葵不再推辞,笑着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冬雪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月光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母亲,”她忽然说,“我喜欢秋天。”
“为什么?”
“因为……因为所有人都在一起,所有人都开心。”
葵握紧她的手:“是啊,这就是秋天的意义——分享收获,分享喜悦。”
那天晚上,冬雪在日记上画了丰收祭的场景:篝火,长桌,笑脸。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我会最想念秋天。不是想念食物,是想念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的样子。那让我觉得,无论世界多大,我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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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第一场雪落下时,冬雪正坐在窗前读《列国风土记补遗》。雪花起初稀疏,很快就密集起来,像无数白色的羽毛从天空飘落。
“下雪了。”她合上书,对着手呵气。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村民们早早地储备了柴火,加固了门窗,缝制了厚衣。但除了寒冷,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漫——一种紧绷的、警觉的气氛。
冬雪注意到一些细节。
过路的商人变少了。以往每个月至少有两三个货郎来村里,卖针线、盐、糖、小工具,也带来外面的消息。但这个冬天,只来了一个,而且匆匆来匆匆走。
“路上不太平。”那货郎说,“北边在打仗,有溃兵流窜。东边也不安生,几个村子为了争水源械斗,死了人。”
父亲接的“防御栅栏修理”活计变多了。不仅修村里的公共栅栏,还帮好几家加固了院墙。
“以防万一。”健次对询问的村民说,“修结实点,睡得安稳。”
源藏开始悄悄磨刀。冬雪去他家时,看见那把退役时带回来的武士刀被取了出来,刀身被擦拭得锃亮,刃口磨得锋利。
“好久没磨了。”源藏见她盯着看,解释说,“刀不磨会锈,手艺不练会忘。”
但冬雪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士的锐利。
母亲多采了止血草药,晒了往年两倍的量。药箱里还多了几种冬雪不认识的草药。
“这是三七,止血效果最好。这是金疮药的主料。”葵教她辨认,“万一有外伤,这些能救命。”
冬雪把这些细节拼凑起来,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想起前世的战乱史——冲突往往从小摩擦开始,逐渐升级,最终席卷一切。她也想起村长秋天时说的话:“乱世像火,会蔓延。”
但她看着父母平静的脸,看着村民们日常的劳作,又安慰自己:也许只是我多虑了。也许这个冬天,会像过去的每一个冬天一样,在炉火旁平静地度过。
十二月初,冬雪满了六岁。生日那天,母亲给她做了新衣,父亲给她做了一个小书箱——精致的榫卯结构,盖子可以上锁。
“冬雪喜欢读书,以后装你自己的书。”健次说。
“明年,送你去镇上寺子屋学字。”葵帮她试新衣,“虽然远,但值得。多学点,总没坏处。”
冬雪抱着书箱,摸着新衣的布料,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高兴,因为父母的爱如此具体而温暖。她不安,因为“明年”这个词,在乱世中显得如此不确定。
生日后的第三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父母带她去后山采冬菇。
山林被雪覆盖,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偶尔雪块从树枝上滑落的扑簌声。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那里有一片栗子树。”葵指着远处,“夏天的时候,我们来采过栗子。”
冬雪记得那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栗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母亲做的栗子饭香甜可口。那是秋天的事,感觉却像很久以前。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找到了冬菇。小小的,棕色的,藏在雪下的枯叶里,像大地偷偷藏起来的宝贝。
“冬菇味道鲜美,还能增强体质。”葵小心地采摘,“冬天吃最好。”
健次没有采菇,而是站在高处,望着远方。冬雪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越过层层山峦,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有一线模糊的、像是烟雾的东西。
“父亲,那是什么?”
健次沉默了一会儿:“那是青鹭城的方向。”
“青鹭城……很大吗?”
“很大。”健次说,“城墙很高,街道很多,人……也很多。”
“父亲喜欢那里吗?”
“不喜欢。”健次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时青鹭公国的新领主刚继位,说要改革,要振兴。很多年轻人都去了,想闯一番事业。”
“那父亲为什么没留下?”
健次转过身,看着女儿:“因为我遇见你母亲。她说她想在一个认识每个人的地方生活。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他拍拍冬雪的头:“有些地方很大,很繁华,但和你没关系。有些地方很小,很普通,但每一寸土地你都熟悉,每一个人你都认识。后者才是家。”
回家的路上,他们发现了一大片野葱。葵高兴地挖起来:“野葱炒蛋,冬雪最喜欢了。”
那天晚饭,真的有野葱炒蛋。还有冬菇汤,腌萝卜,新蒸的米饭。简单,但美味。
饭后,健次难得地喝了两杯清酒。他的脸微微泛红,话也比平时多。
“今天采冬菇的时候,我想起你爷爷。”他说,“他也喜欢在冬天带我上山。他说,冬天的大山最诚实——叶子落了,雪盖了,什么都藏不住。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都摆在眼前。”
葵给他添茶:“父亲他……是个明白人。”
“是啊。”健次望着跳动的炉火,“但他活得太明白了,所以不快乐。他说,人有时候糊涂点好,看得太清,负担太重。”
冬雪静静听着。她想起爷爷改良织机受挫的故事,想起父亲藏在工坊里的机关鸟。原来沉默的父亲,心里也装着这么多东西。
睡前,葵帮冬雪梳头。镜子里的女孩长大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是知识沉淀下来的沉静,还是预感积累下来的忧思?她自己也不知道。
“冬雪,”葵轻声说,“不管你将来去哪里,做什么,都要记得两件事。”
“什么?”
“第一,保护好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
“第二呢?”
葵放下梳子,双手搭在女儿肩上,看着镜中的她:“第二,做你觉得对的事。哪怕所有人都说你错,哪怕会失败,哪怕会受伤。对的事,就值得做。”
冬雪转过身,抱住母亲。葵的身上有草药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阳光和风雪的味道——那是“母亲”的味道,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母亲,我哪里都不想去。”她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我就想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
葵抚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但冬雪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晚,冬雪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行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是母亲在叫她,是父亲在叫她,是村里所有人都在叫她。
她回头,却看不见人。只有声音在回荡:“冬雪……冬雪……”
她醒了。月光透过纸窗,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清辉。
窗外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没有。村庄在冬夜的怀抱里沉睡,像婴儿在母亲怀里安眠。
冬雪爬起身,从床下拖出小木箱。她打开书箱,把这段时间写的日记、画的图、收集的标本,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本《列国风土记补遗》。
她抚摸着书箱光滑的表面,想起父亲做它时的专注。每一道榫卯,每一处打磨,都带着父亲手的温度和心的寄托。
“我要带着这些,”她轻声对自己说,“无论去哪里。”
重新躺下时,她许了一个愿。不是生日愿望,是平常的、深夜的愿望:
“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继续。”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夜色更浓了。
而在遥远的北方,战鼓已经擂响。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像潮水般涌向南方。
乱世的齿轮,终于要碾过这个小小的村庄。
但在这一刻,五岁的冬雪还不知道。她只是在梦中,回到了丰收祭的夜晚,篝火温暖,笑声朗朗,所有人都在。
那是她转生后,最美好的时光。
而时光,总是流逝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