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阴影的预兆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5/12/30 18:00:02 字数:5513

秋意渐浓时,冬雪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寻常的迹象。

那是一个寻常的早晨,她跟着母亲去井台打水。晨雾还未散尽,井台边的石板湿漉漉的,几个早起的妇人已经聚在那里,水桶搁在脚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一个货郎都没来。”说话的是井上大婶,“按理说,每月这时候该有两三个的。”

“前天倒是来了一个。”源藏的邻居阿常婆婆接口,“慌慌张张的,东西都没摆开,换了点盐就走了。我问怎么了,他说路上不太平,要赶在天黑前到镇上。”

葵默默打水,冬雪站在母亲身边,耳朵竖得高高的。

“北边真的打起来了?”井上大婶的声音更低了,“我娘家在青鹭城西边的村子,上个月捎信来,说城里在征兵,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丁都要登记。”

水桶碰着井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不会打到我们这儿吧?”阿常婆婆忧心忡忡,“我们这么偏……”

“难说。”井上大婶叹了口气,“乱世像野火,谁知道风往哪边吹。”

葵打满两桶水,对冬雪说:“回家了。”

路上,冬雪忍不住问:“母亲,北边真的在打仗吗?”

葵的脚步顿了顿:“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但她的语气不像责备,更像……更像一种无力。冬雪忽然意识到,母亲也不知道答案。在这个没有报纸、没有广播、连货郎都来得越来越少的村庄,外面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偶尔透出一点风声,却看不清全貌。

那天下午,冬雪去了源藏家。老人正坐在屋檐下,一块磨刀石搁在膝上,手里拿着他那把武士刀,正一下一下地磨着。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刺耳而规律。

“源藏爷爷。”

源藏抬起头,眼神比平时更锐利。看见是冬雪,那锐利稍微缓和了些。

“来了?坐。”

冬雪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刀刃在磨刀石上划动。刀身已经足够亮,但源藏还在磨,仿佛要把这把二十年前的旧刀,磨成全新的样子。

“刀够利了。”冬雪小声说到。

“还不够。”源藏没有停手,“战场上,刀钝一点,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冬雪的心脏猛地一跳:“战场?我们这里……会有战场吗?”

源藏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个他失去手臂的方向。良久,他才说:“我不知道。但我这左手,”他举了举那只断臂,“每到要出事的时候,就会疼。从半个月前开始,它天天疼。”

这是源藏第一次提起他的幻肢痛。冬雪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您觉得……要出事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源藏说了句文绉绉的话,那是文屋先生教他的,“你看松尾那老家伙,最近是不是天天往林子里钻?”

冬雪回想起来,确实,最近松尾爷爷出门更早,回来更晚,背回来的猎物却不多。

“他在做什么?”

“布陷阱。”源藏重新开始磨刀,“不是捕兽的陷阱,是防人的。林子里的小路,村外的隘口,能进来的地方,他都在设机关。老猎人鼻子灵,闻得到危险的味道。”

磨刀声继续响起,刺耳,坚定,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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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冬雪决定去验证源藏的话。

她去了松尾家。老人不在,门虚掩着。冬雪推门进去,看见墙上的弓少了两张,箭袋空了,捕兽夹也不见了。墙角堆着新削的木刺,尖锐的一端涂着黑乎乎的什么东西,闻起来腥臭——那是松尾特制的毒药,用腐烂的动物内脏和几种毒草熬制而成。

“冬雪?”

松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冬雪转过身,老人站在门口,背着一捆新砍的竹子,裤脚沾满泥巴。

“我……我来看看您。”冬雪有些心虚。

松尾没有拆穿她。他放下竹子,舀了瓢水喝:“看到了?”

冬雪点头:“爷爷,您在准备……打仗吗?”

松尾抹了抹嘴,在门槛上坐下:“不是打仗,是防贼。但乱世里,贼和兵有时候分不清。”

他点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我年轻时候见过溃兵。打了败仗,丢了编制,像狼一样在荒野里游荡。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村子,镇子,见什么抢什么。”

烟雾在空气中缭绕。

“那时候我儿子还没出生。”松尾的声音变得遥远,“我们村被洗劫过一次。粮食抢光了,牲口宰了,年轻女人被掳走三个。我爹拿起猎叉反抗,被一刀砍死。我躲在井里,听了一夜的惨叫。”

冬雪屏住呼吸。这是松尾第一次如此详细地说起过去。

“后来我就明白了。”老人磕了磕烟斗,“在这个世道,你不能指望别人讲道理。你得自己有獠牙,有爪子,让人知道咬你要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最后一张弓:“这张给你。还有,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设陷阱——不是捕兽的,是防人的。”

冬雪接过弓。比之前送她的那张更大,更沉。

“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松尾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你聪明,学得快。也因为……万一我死了,这些本事得有人传下去。”

这话太重,冬雪接不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天下午,松尾真的带她去了林子。不是常走的猎道,而是更隐蔽的小径。他教她设绊索,挖陷坑,布置触发式警铃,还有最狠的——在必经之路上埋设涂毒的木刺。

“这些不致命,但能伤人,能拖延。”松尾说,“重要的是争取时间。村里人听到动静,有时间躲,有时间跑。”

冬雪学得很认真,但心里沉甸甸的。每设置一个陷阱时,她都在想:真的会有人踩中吗?踩中的会是什么人?是溃兵?是强盗?还是……只是饿极了来找吃的流民?

“小冬雪,心软了?”松尾看穿她的心思。

冬雪点头。

“心软是好事,说明你还没变成野兽。”老人说,“但你要记住:保护自己人,是第一位的。你的善良,不能以牺牲自己人的安全为代价。”

他指着村庄的方向:“那里面,有你爹,你娘,有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婶娘,有和你一起玩的孩子。他们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冬雪望着村庄。炊烟正袅袅升起,安详,宁静,像一幅永恒的画。

她忽然明白了松尾的决绝。他不是嗜杀,他是要守护。用他能做到的最狠的方式,守护那个脆弱的、他失去过一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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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更多异常的迹象出现了。

父亲接的“防御栅栏修理”活计明显变多。不只是修,还要加固、加高、加装尖刺。井上大叔家的院墙加高了一尺,重藏家的大门换成了更厚的硬木板,连村长家的篱笆都换成了带刺的荆棘。

“健次哥,你说咱们这栅栏,真能挡住人吗?”新之助帮忙扶着木桩,问道。

健次正将一根削尖的木桩打入土中,闻言停下锤子:“挡不住决心要进来的人。但能让他们慢一点,费劲一点,给村里人争取点时间。”

“时间干什么?”

“躲,跑,或者……”健次没有说完,继续挥锤。

冬雪在一旁递工具。她注意到父亲打的木桩比平时更深,更密。不只是栅栏,村里几个关键位置——井台、仓库、通往山林的岔路口——父亲都带着人设了简易的路障。

“父亲,我们是在准备打仗吗?”终于有一天,冬雪忍不住问。

健次正在给路障加装可以放倒的横木,闻言直起身,擦了擦汗。

“不是打仗。”他说,“是准备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健次沉默了很久。这个时候秋风吹过,带落几片黄叶。

“是失去一切。”他终于说,“房子,粮食,牲口,还有……人。”

他的目光落在冬雪身上,那目光里有冬雪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深深的、压抑的恐惧。

“父亲……”

“冬雪。”健次蹲下身,握住她的肩膀,“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你听到马蹄声,看到火光,不要犹豫,不要回头,往山林里跑。松尾爷爷教过你藏身的地方,记得吗?”

冬雪点头。松尾带她去过几个秘密的山洞和树洞。

“去那里,藏好,等安静了再出来。”健次的手在颤抖,“如果……如果爹娘没来找你,你就自己活下去。用你学过的所有本事,活下去。”

冬雪的眼泪涌了上来:“不会的,父亲和母亲会一直在一起……”

健次把她搂进怀里。父亲的怀抱宽厚而温暖,但冬雪感觉到他在发抖。

“爹娘当然想一直陪着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但世道不由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你有独自活下去的能力。这才是爹娘能给你的,最实在的爱。”

那天晚上,冬雪失眠了。她躺在被褥里,听着隔壁父母压低的交谈声。

“……粮食藏好了?”是父亲的声音。

“地窖清出来了,分了三处藏。”母亲说到,“药也准备好了,止血的,消炎的,退烧的,都分装成小包,方便带走。”

“钱呢?”

“缝在冬雪的棉袄夹层里,还有我的腰带里。你的工具包底层也藏了一些。”

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真的要……到那一步吗?”

更长的沉默。

“希望不会。”父亲说,“但葵,我们得准备。为了冬雪。”

冬雪把脸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布料。她终于明白了——大人们不是不知道,不是不害怕。他们只是在她面前装得镇定,然后在深夜里,悄悄做着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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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冬雪发现母亲在加倍地采药和制药。

原本每月采一次的草药,现在每周都去。园子里的药草被有选择地收割,留下根茎继续生长。后山的野生药材也被大量采集,晒干,研磨,分装。

“母亲,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药?”冬雪帮忙捣药时问。

葵的手顿了顿:“有备无患。”

“可是这么多……我们用不完。”

“用不完可以救人。”葵说,“如果真有逃难的人来,如果真有受伤的人需要……药多一点,活命的机会就大一点。”

冬雪看着母亲。葵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影,是连日劳累和忧虑的痕迹。但她的动作依然平稳,依然精准——称量,研磨,混合,封装。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母亲不怕吗?”冬雪小声问。

葵放下药杵,看着女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怕。”她诚实地说,“我怕乱兵来,怕房子烧,怕粮食被抢,怕……失去你们。”

她伸手,轻轻抚摸冬雪的脸颊:“但怕没有用。怕不能阻止坏事发生,只能让你在坏事发生时手足无措。所以我要做我能做的——备药,备粮,教你怎么处理伤口,怎么辨别草药。这样,就算真的到了最坏的时候,我们也有机会。”

她重新拿起药杵:“人活着,就是要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天要下雨,你就备伞;地要震动,你就找稳固的地方躲。世事难料,但准备总是对的。”

冬雪咀嚼着这番话。这和父亲说的“准备最坏的情况”,和松尾说的“自己有獠牙”,和源藏说的“刀要磨利”,本质上是一样的——在不可控的世界里,做可控的准备。

这就是乱世中的生存智慧:不寄望于侥幸,不依赖于他人,自己为自己负责。

接下来的日子,冬雪跟着母亲学了更多急救知识。不只是草药,还有简单的包扎、骨折固定、伤口缝合。葵用一块猪皮教她练习缝合,针要稳,线要紧,伤口要对齐。

“疼吗?”冬雪看着猪皮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问到。

“疼。”葵说,“但疼比死好。你要让受伤的人明白:现在疼,是为了以后不疼;现在受罪,是为了以后不受罪。”

她又教冬雪辨识几种特殊的草药——可以让人昏睡的,可以让人腹泻的,可以让人暂时失明的。

“这些不是治病的药,是保命的药。”葵的语气严肃,“如果遇到坏人,如果逃不掉,这些药能给你争取时间。但记住,只能用来自保,不能害无辜的人。”

冬雪认真记下。她开始意识到,母亲教她的,已经超出了“医术”的范畴,进入了“生存术”的领域。这是一种沉重的知识,是和平年代不需要、但乱世必备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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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村里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那天傍晚,一个陌生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村子。他衣衫褴褛,满身尘土,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露出血淋淋的脚掌。

“水……给口水……”他瘫倒在井台边。

井上大婶正要打水给他,被赶来的村长拦住。

“等等。”村长警惕地看着陌生人,“你从哪里来?”

“北……北边……”男人喘息着,“青鹭城……打仗……败了……逃……逃出来的……”

人群聚集过来。男人们握着锄头、柴刀,女人们把孩子护在身后。

“青鹭城败了?”源藏挤到前面,“谁打的?赤岩?”

男人点头:“赤岩领打过来了………城破了……乱兵到处抢……”

他接过井上大婶递来的水瓢,一口气喝干,才稍微缓过来些:“我……我是青鹭城的文书小吏……城破时跟着难民逃出来的……一路上……看见好多村子被抢……被烧……人……人像牲口一样被杀……”

他的声音颤抖,眼泪混着尘土流下来:“我老婆……孩子……都死了……就我一个……逃到这里……”

人群寂静。只有秋风卷落叶子的声音。

良久,村长问:“乱兵……离我们这儿还有多远?”

“不知道……”男人摇头,“我逃了七天……走的是山路……但溃兵有马……如果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三四天……也许更短……”

那天晚上,村庄召开了紧急会议。所有成年男女都聚集在村长家的堂屋,孩子们被安置在隔壁,但冬雪偷偷溜到窗下,透过缝隙往里看。

油灯昏暗,每个人的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消息可靠吗?”重藏问到。

“我看他不像说谎。”源藏说,“他手上的茧是握笔的,不是干农活的。说话也有条理,不像疯子。”

“那怎么办?”井上大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这老弱妇孺的,怎么挡得住乱兵?”

“挡不住。”松尾磕了磕烟斗,“只能躲。”

“往哪躲?”

“山里。”松尾说,“我知道几个隐蔽的山洞,够全村人藏一阵。粮食、水、药,都得提前运过去。”

“那房子呢?地呢?”新之助急了,“我们跑了,家不就没了?”

“家没了可以再建。”健次开口,声音低沉,“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争执,讨论,计算。要带多少粮食,要留多少人看守,老人和孩子怎么转移,牲口怎么办……每一个问题都艰难,每一个决定都痛苦。

冬雪在窗外听着,心里一片冰凉。她终于理解了父母这些天的准备,理解了松尾的陷阱,理解了源藏的磨刀。他们不是杞人忧天,是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最终决定:明天开始,分批往山里转移物资。老人、孩子、妇女先走,青壮年留下看守,直到最后一刻。

散会后,冬雪悄悄溜回房间。过了一会儿,父母回来了。他们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着。

“冬雪睡了?”葵轻声问。

“应该睡了。”健次说。

冬雪闭着眼睛装睡。她听见母亲开始啜泣,很轻,压抑着。

“葵……”

“我没事。”葵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舍不得这个家。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种了十五年的菜园,你一手打造的工坊……还有冬雪出生的小房间……”

健次没有说话,只是把妻子搂进怀里。

“但你说得对。”葵的声音坚定起来,“人在,家就在。只要冬雪平安,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夜色浓得化不开。

冬雪悄悄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父母的轮廓。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两棵互相支撑的树。

她想起了丰收祭的篝火,想起了夏夜的星空,想起了秋收时金黄的稻田,想起了春天播种时满怀的希望。

那些美好的、平凡的、她曾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日子,原来如此脆弱。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枕头。冬雪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了,这就是乱世——它会把你珍视的一切,一件一件地,从你手中夺走。

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夺走之前,尽可能地记住它们。

记住家的样子,记住父母的笑脸,记住村庄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然后,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

无论多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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