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最后的宁静日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5/12/31 9:00:01 字数:5299

清晨,冬雪在一种奇异的宁静中醒来。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她睁开眼,看见纸窗上透进的晨光是淡金色的,温柔得像母亲的手。屋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墙壁、被褥、墙角的小木箱,还有窗台上她前天采来的一小束野菊花。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这份寂静。自从那个青鹭城的败兵来过,村庄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人们说话声音低了,脚步快了,眼神里总藏着警惕。就连孩子们的游戏,也少了往日的喧闹。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冬雪七岁生日的前三天,也是村庄决定往山里转移物资前的最后一天。大人们说,明天开始就要分批行动了,所以今天……今天要像平常一样过。

“冬雪,醒了?”葵轻轻拉开纸门,脸上带着微笑。那笑容很自然,仿佛前几夜的忧虑从未存在过。

“母亲早。”冬雪坐起身。

“快起来吧,今天天气好,你父亲说要带我们去后山采蘑菇。”葵帮女儿穿衣,“你不是一直想找松茸吗?松尾爷爷说,这个时节,背阴的坡地可能会有。”

冬雪的眼睛亮了。采蘑菇是她秋天最喜欢的活动,尤其是和父母一起去。那意味着整整一天的山林时光,意味着午餐会在溪边吃,意味着回家时竹篮里装满了大地的馈赠。

早餐时,健次已经准备好了工具——三个竹篮,两把小锄头,还有一包用荷叶包着的饭团。他的表情也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些。

“今天不做工吗?”冬雪问。

“不做。”健次摇头,“今天陪你和母亲。”

饭团里夹了梅干和烤鲑鱼,是葵特意准备的。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安静地吃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缓缓浮动。

“父亲,”冬雪忽然说到,“我的书箱……做好了吗?”

半个月前,健次答应在她生日时送她一个小书箱。冬雪一直惦记着。

“下午做。”健次说到,“吃过午饭,你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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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他们出发了。

秋日的山林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枫叶红得灼眼,银杏黄得明亮,常青的松柏绿得深沉。山道两旁,野菊花开得正好,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甜腥味,有泥土的湿润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秋天的清冽。

葵走在前面,眼睛扫视着地面和树干。她教冬雪辨认可食用的蘑菇——松茸的伞盖是褐色的,有鳞片;香菇长在枯木上,有独特的香气;毒蘑菇颜色往往鲜艳,但也不绝对。

“最保险的办法,”葵说到,“是只采你完全认识的。不认识的,再漂亮也不要碰。”

健次则注意着更大的环境。他时不时停下,倾听林中的声音,观察鸟类的动向。这是松尾教他的:如果一片林子突然安静了,可能有不寻常的东西经过。

但今天的山林很和谐。松鼠在枝头跳跃,山雀叽喳叫着,远处有啄木鸟“笃笃”的敲击声。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安。

他们在一片橡树林的背阴处找到了第一丛蘑菇。灰色的,伞盖不大,但长得密集。葵小心地采下,留下菌丝。

“这是榛蘑,炖汤最鲜。”她说到。

冬雪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小锄头轻轻松动蘑菇周围的泥土,然后捏住菌柄底部,慢慢拔出。蘑菇入手沉甸甸的,伞盖下是细密的菌褶,散发着浓郁的、类似坚果的香气。

竹篮渐渐有了分量。榛蘑、香菇、几朵肥厚的平菇,还有一小丛珍贵的松茸——那是健次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的,只有三朵,但每一朵都完美得像艺术品。

“松茸很难找。”健次说到,“它和松树根共生,要有特定的条件才长。能找到这些,是运气。”

冬雪捧着那三朵松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伞盖是漂亮的黄褐色,表面有纤维状的鳞片,菌柄粗壮洁白。她凑近闻了闻,是复杂的香气——松脂、泥土、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清新。

“晚上做松茸饭。”葵笑着说到,“用柴火灶,饭快熟时把松茸片铺上去,让蒸汽把香气蒸进每一粒米里。”

光是想象,冬雪就咽了咽口水。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小鱼游动的影子。他们在岸边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打开饭团。

饭团已经凉了,但依然美味。梅干的酸爽中和了米饭的糯,烤鲑鱼的咸香渗透进每一口。葵还带了一小壶茶,三人分着喝。

“父亲,”冬雪嚼着饭团,忽然问到,“我们以后……还能经常这样出来吗?”

健次正在喝茶,闻言顿了顿。他望向溪水,望着水流冲过石头溅起的白色水花。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到,“但今天能,就够了。”

葵摸了摸冬雪的头:“有些日子,不是因为它能永远持续才珍贵,而是因为它只有一次,所以才特别珍贵。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冬雪不太明白,但她记住了母亲的话:只有一次,所以珍贵。

饭后,健次带她去溪边找石头。他说要找一块质地细腻的,给她的书箱做锁扣的底座。他们翻看了很多石头,最后选中一块深灰色的,表面光滑,对着光看有细密的云纹。

“这块好。”健次说到,“硬,不容易裂,纹理也漂亮。”

葵则在岸边采药草。她找到一些鱼腥草和薄荷,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山药。

“山药的根茎可以补气,叶子也能入药。”她教冬雪辨认,“看,叶子是心形的,有长柄。挖的时候要小心,别伤到主根。”

冬雪帮忙挖。山药根扎得很深,她用小锄头一点点松动泥土,最后拔出一根手臂粗细的根茎,断口处流出粘稠的汁液。

“今晚用这个炖汤。”葵满意地说。

竹篮满了。蘑菇、山药、一些野菜,还有那块做锁扣的石头。三人开始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脚步也轻快了些。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冬雪走在父母中间,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她的手很小,父母的手很大,很温暖。

这一刻,她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这样一直走,走在秋日的阳光里,走在父母的陪伴里,走在没有忧虑的宁静里。

但村庄还是渐渐出现在视野中。先是看见银杏树金色的树冠,然后是袅袅的炊烟,最后是木屋的屋顶。像一幅熟悉的画,在眼前缓缓展开。

“到家了。”葵轻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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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健次开始做书箱。

工坊里,他选了几块上好的榉木板。木料已经阴干了两年,质地稳定,不易变形。他先画线,然后用锯子裁出六块板——底板、顶板、前后板和两侧板。

冬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静地看着。她喜欢看父亲工作的样子——专注,沉稳,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理由和节奏。

锯子裁出的木料边缘粗糙,需要刨平。健次换了一把细刨,一下一下地推。刨花像卷曲的丝带,从刨口吐出,落在脚边,堆成小小的一堆。

“书箱不用太大。”健次一边刨一边说,“但要结实。书很重,木头要能承得住。”

他教冬雪检查木板的平整度:把两块板对在一起,对着光看,如果有缝隙,光就会透过来。

“你看,这里还有一点不平。”健次指着一处微小的缝隙,“再刨两下。”

冬雪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眼睛凑近,看光从缝隙中透出的细线。那线很细,像头发丝,但在专注的注视下无比清晰。

刨平后是打榫卯。这次健次做了更复杂的结构——燕尾榫。他在木板上画出一排像燕子尾巴的梯形标记,然后用凿子一点点凿出榫眼。

“燕尾榫最牢固。”他说到,“榫头插进去,木头收缩膨胀都不会脱开。好的榫卯,可以用一百年。”

凿子敲击木头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木屑飞舞,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小的光。冬雪看着榫眼渐渐成形,边缘整齐,角度精确。

榫头则是在对应的木板上锯出来的。健次用一把细齿锯,沿着画好的线小心翼翼地锯。锯下的部分要刚好能严丝合缝地插入榫眼,不能松,也不能紧到插不进去。

“宁紧勿松。”健次说,“紧了可以修,松了就废了。”

第一个榫头失败了——锯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插进去有一侧缝隙稍大。健次没有扔掉,而是用薄木片削了一个楔子,涂上胶,敲进缝隙里。

“错了就改。”他说到,“木工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没有完美的东西,只有不断修正的过程。”

第二个榫头成功了。严丝合缝,不用胶也能稳稳卡住。健次把它插进去,又拔出来,反复几次,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了,就按这个标准做。”

接下来的时间,工坊里只有工具的声音——锯子的沙沙声,刨子的刷刷声,凿子的笃笃声,还有偶尔健次指点冬雪的声音。阳光慢慢西斜,光影在工坊里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傍晚时分,书箱的框架完成了。六块木板通过燕尾榫连接成一个方正的整体,没有用一根钉子。健次用绳子把它捆紧,等胶干透。

“明天做盖子,装铰链,还有锁扣。”他说到,“那块石头,正好做锁扣的底座。”

冬雪摸着书箱光滑的表面。木头还散发着清新的香气,榫卯处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接缝。这将是完全属于她的东西,用来装她的书,她的笔记,她的记忆。

“谢谢父亲。”她小声说。

健次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柔软,像秋天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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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前,葵拿出了正在缝制的新衣。

是一件小振袖,布料是靛蓝色的麻布,上面有手绘的白色波纹图案。葵的针线活很好,针脚细密均匀,衣袖和衣襟处还绣了简单的蔓草纹。

“来试试。”葵招招手。

冬雪走过去,葵帮她穿上。衣服稍微大了一点,袖子长了寸许,下摆也略长。

“特意做大些。”葵一边帮她整理一边说,“你还在长身体,明年还能穿。这里,”她指着腰身,“收了几个暗褶,等你长高了可以放出来。”

冬雪站在镜子前。靛蓝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白色波纹像流动的水,蔓草纹在袖口婉蜒,朴素中透着雅致。这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用了多少个夜晚呢?她不知道。

“喜欢吗?”葵问。

冬雪点头,却说不出话。她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

葵笑了,轻拍她的背:“傻孩子,一件衣服而已。”

但不是的。冬雪知道,这不只是一件衣服。这是母亲的爱,是母亲在可能到来的动荡前,尽力为她准备的、尽可能长久的温暖。

晚饭果然是松茸饭。葵用柴火灶煮饭,饭快熟时把切片的松茸铺在表面,盖上盖子继续焖。开锅时,香气扑鼻而来——松茸特有的浓郁香气混合着米饭的甜香,充满了整个屋子。

菜还有山药汤和清炒野菜。简单,但丰盛。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得格外慢,格外珍惜。

“冬雪,”健次忽然说,“你知道青鹭公国的新领主吗?”

冬雪抬起头。父亲很少在饭桌上谈外面的事。

“听……听过一点。”

“他叫青鹭宗介,今年二十五岁。”健次说,“继位三年,一直在改革。整顿吏治,发展贸易,还建了学堂,让平民的孩子也能读书。”

葵看了丈夫一眼,眼神复杂。

“父亲……见过他吗?”

“远远见过一次。”健次说,“三年前,我去青鹭城卖木器,正好遇到他巡视市集。很年轻,但眼神很锐利。他对一个老工匠说:手艺是国家的根基,工匠应该受到尊重。”

他顿了顿,喝了口汤:“那时我想,如果真有这样的领主,也许世道会变好。”

“那现在呢?”冬雪问,“青鹭城不是败了吗?”

健次沉默了。良久,他才说:“改革需要时间,需要力量,也需要……运气。宗介领主太急了,想同时做太多事,得罪了太多人。赤岩领、下面的自治城镇、还有他本国的旧贵族,都反对他。”

“所以他败了?”

“败了一次。”健次说,“但不代表永远败。年轻人失败很正常,重要的是能不能从失败中学到东西,能不能再站起来。”

他看着冬雪:“人这一生,会失败很多次。有的人被失败打垮了,有的人从失败里站了起来,变得更强。我希望你是后者。”

冬雪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败打垮。

饭后,健次难得地喝了点清酒。两小杯,脸色微微泛红。葵收拾碗筷,冬雪帮忙擦桌子。

一切都像最平常的夜晚。油灯点亮,光影在墙上晃动。葵拿出针线筐,继续缝衣服。健次检查明天要用的工具。冬雪坐在他们中间,翻看那本《列国风土记补遗》。

但她看不进去。她的眼睛从书页上抬起,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这间她生活了五年的屋子。

墙壁上有她小时候画过的炭笔痕迹,已经淡了。门框上有父亲刻的身高标记,一年一道。窗户纸是春天新糊的,还透着光。地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温暖而安稳。

这就是家。具体,实在,充满了生活的痕迹和记忆的温度。

“冬雪,”葵忽然说到,“来,帮母亲绕线。”

葵在纺线,冬雪负责把纺好的线绕成团。线是麻线,粗糙但结实。她的小手握着线团,看着线从母亲手中的纺锤上流出,一圈一圈绕上去。

“母亲,”她轻声问到,“如果我们……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我能带上我的书箱吗?”

葵的手停了一下,纺锤在空中悬停。

“能。”她说到,“当然能。书箱就是用来装重要的东西,带着走的。”

“那……我能带上我的小木雕吗?还有松尾爷爷送的弓,源藏爷爷给的识字课本,村长给的书……”

“能,都能。”葵的声音很温柔,“只要是你珍视的东西,都能带走。”

“可是……如果带不走那么多呢?”

“那就选最重要的。”葵说,“然后记住其他的。东西会丢,但记忆不会。只要你记得,那些东西就永远在你心里。”

冬雪点点头,继续绕线。线团在她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夜深了。葵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健次检查完了工具,吹熄了工坊的灯。一家人洗漱,准备睡觉。

睡前,葵帮冬雪梳头。梳子划过长发,轻柔而规律。

“冬雪,许个愿吧。”葵忽然说,“生日快到了,许个愿。”

冬雪闭上眼睛。她有很多愿望——希望村庄平安,希望父母健康,希望自己能学会更多东西,希望……

但她最后许下的愿望很简单:

“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继续。”

葵梳头的手停住了。冬雪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见母亲眼眶红了。

“母亲?”

“没事。”葵放下梳子,抱住女儿,“你的愿望……很好。”

她把冬雪抱得很紧,很紧。冬雪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脖颈上,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回抱住母亲,像抱住整个世界。

那晚,冬雪睡得很沉。她梦见自己坐在新书箱前,里面装满了书。父母坐在她身边,母亲在缝衣服,父亲在做木工。阳光很暖,风很轻,时间像凝固的琥珀。

而在现实中,月光透过纸窗,照在熟睡的女孩脸上。她的嘴角带着微笑,也许在做一个关于永恒的美梦。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银杏树的叶子。金黄的叶子在月光下飞舞,像无数告别的信笺。

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将到来。

带着它所有的光亮,和所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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