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起初那声音很远,闷闷的,像夏日的闷雷在地平线滚动。她在沉睡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梦里还是白天采蘑菇的山林,阳光透过枝叶,松茸的香气弥漫。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两匹,是很多匹,杂乱,急促,敲打着深夜的土路,像无数面小鼓在同时擂响。
她睁开眼睛。
黑暗。但不是平日的黑暗。窗外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远处的天边烧起来了。那光在纸窗上跳动,投下摇曳的、不安的影子。
“葵!健次!”
是源藏的声音,从村口方向传来,嘶哑,急促,紧接着被一声惨叫切断。
冬雪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听见了别的声响——金属碰撞声,木头的碎裂声,马的嘶鸣声,还有……人的喊叫声。那不是平日的声音,是尖锐的,是惊恐的,是绝望的。
门被猛地拉开。父亲冲进来,只穿着单衣,手里握着那把修木头的斧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一样锋利,“快!”
母亲紧跟着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布包,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药箱。她的脸色苍白,但动作迅速。她没有说话,只是冲到冬雪身边,一把将她从被褥里拉出来。
“衣服穿上。”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她抓起昨晚试过的新衣,胡乱套在冬雪身上,扣子都来不及扣全。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马蹄声到了村口,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男人的怒吼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混在一起,撕破了夜的寂静。
“地窖!”健次说道,声音短促,“工坊那个!”
葵点头,拉起冬雪的手就往屋后跑。但刚跑到门口,外面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是栅栏被推倒了。
“来不及了!”健次改口,一把抓住冬雪的手臂,“夹层!工坊的夹层!”
那是父亲做的一个隐蔽空间,在工坊的木材堆里,外表看不出来,只有移动几块特定的木板才能进入。很小,只够藏一个孩子。那是去年冬天做的,父亲说“以防万一”。冬雪当时还笑他多想。
现在,“万一”来了。
他们冲进工坊。火把的光已经从窗缝透进来,晃动的人影在墙上疯狂舞蹈。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粮食!粮食在哪里!”
“放开我女儿——啊!”
“老东西,把钱交出来!”
健次飞快地移动木板。他的手在抖,但动作依然精准。三块木板被移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大小刚好够冬雪钻进去。
“进去!”父亲把她往洞口推。
“父亲!母亲!”冬雪挣扎着回头。
火光中,她看见父亲的脸。那张总是平静的、沉默的脸,此刻绷紧了,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决绝。他蹲下身,双手握住冬雪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发疼。
“听着,冬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进她耳朵,“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不要出声。等到完全安静了,等到天亮了,再出来。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的眼睛红了,“活下去,冬雪。用我们教你的所有东西,活下去!”
葵也蹲下来。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在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她把小布包塞进冬雪怀里:“药。还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布袋,塞进冬雪衣襟,“钱。缝在衣服里的,还有。记住,活下去,然后……记住我们。”
她抱住冬雪,很紧,很快,然后松开,把冬雪往夹层里推。
“母亲!”冬雪的眼泪终于涌出来。
“进去!”父亲几乎是把她扔了进去。
洞口在她身后合拢。最后的光消失了,只有木板的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冬雪蜷缩在黑暗里,怀里抱着药包和钱袋,浑身发抖。
她听见外面的声音。
木板刚合拢,工坊的门就被踹开了。
“有人吗?出来!”粗哑的男人声音。
冬雪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很窄的视野,只能看见工坊的一角。火把的光在晃动,几个黑影冲了进来。他们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着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父亲站在这群人的面前,手里只有那把木工斧。母亲站在他身后半步。
“粮食在哪里?”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没有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都吃完了。”
“放屁!”另一个人踢翻了旁边的木料堆,“这么大村子,会没粮?”
“真的没了。”父亲说,“今年收成不好。”
独眼大汉眯起眼睛,打量着父亲,又看看母亲。火光照着他脸上的刀疤,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女人不错。”他说,露出黄牙,“带走。”
两个人朝母亲走去。
父亲动了。
冬雪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那样的动作——快,狠,准。木工斧划出一道弧线,不是劈,是扫,斧背重重砸在一个人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后退。
但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父亲挥舞着斧头。他不懂武艺,但常年劳作让他的手臂有力,动作精准。斧头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格挡,挥击,每一次都带着风声。一个人被斧刃划开了胳膊,血溅到墙上。另一个被斧背砸中额头,瘫倒在地。
但人太多了。一把刀砍在父亲背上,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反手一斧,砍中了那人的肩膀。
“健次!”母亲惊叫。
父亲回身,把母亲护在身后。他的背上在流血,染红了单衣。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走!”他对母亲小声说到,“带冬雪走!”
母亲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是采药的剪刀。她握在手里,站在父亲身边。
独眼大汉怒了。他拔出自己的刀,那是一把真正的武士刀,刀身狭长,闪着寒光。
“找死。”
刀光闪过。
父亲举起斧头格挡。但木柄怎么能挡住钢铁?刀锋砍断了斧柄,余势不减,劈在父亲肩上。深可见骨。
父亲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但他用断掉的斧柄支撑着身体,没有完全倒下。
“健次!”母亲扑过去。
“别过来!”父亲吼,但已经晚了。
独眼大汉一脚踢在父亲胸口,把他踢倒在地。然后转身,抓住了母亲的手腕。
“放开她!”父亲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背上和肩上的伤口让他动作迟缓。
另一个人踩住了他的背。
母亲挣扎着,用剪刀刺向抓住她的人。剪刀扎进了那人的手臂,他痛呼着松手。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母亲……母亲……”冬雪在夹层里无声地哭泣,指甲掐进手掌,掐出了血。她想冲出去,但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出来。活下去。”
她看见母亲被几个人按住。独眼大汉走过去,一把扯掉母亲的外衣。母亲咬了他的手,他反手一耳光,打得母亲嘴角流血。
“贱人!”他骂道,举起了刀。
“葵——!”
父亲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掀翻了踩着他的人,扑向独眼大汉。他用身体撞向那把刀。
刀锋刺穿了他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了。
父亲的身体挂在刀上,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然后他缓缓倒下,像一棵被伐倒的树。
“健次——!”母亲的尖叫撕裂了夜空。
冬雪死死捂住嘴,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眨眼,她要看着,记住,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独眼大汉拔出刀,父亲的尸体软倒在地。血从他的胸口涌出,在土地上蔓延,像一朵缓慢绽放的、黑色的花。
“不……”母亲跪倒在地,伸手去碰父亲的脸。她的手指颤抖着,沾上了血。
独眼大汉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拎起来。
“带回去。”他对手下说到,“今晚好好玩玩。”
母亲没有挣扎。她转过头,看向夹层的方向。火光中,她的眼睛找到了那道缝隙,找到了缝隙后冬雪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冬雪读懂了。
那是无声的,最后的告别:
“冬雪……活下去……”
然后,母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猛地挣脱了抓着她头发的手,朝工坊外跑去。
“站住!”
“抓住她!”
母亲没有回头。她跑得很快,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鹿,朝村子的反方向,朝山林的方向跑去。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摇曳,越来越远。
独眼大汉咒骂一声,夺过手下的弓,搭箭,拉满。
箭矢破空。
冬雪看见母亲的身体向前扑倒,像一只折翼的鸟,落在十几步外的空地上。她挣扎了一下,想爬起来,但没能成功。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不动了。
冬雪的眼前一片漆黑。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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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冬雪被浓烟呛醒。
她还在夹层里,蜷缩着,浑身冰冷。外面的声音变了——少了喊杀声,多了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还有……笑声。放肆的、残忍的笑声。
她透过缝隙往外看。
工坊里已经没有人了。父亲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凝固,变成深褐色。火把扔在地上,引燃了刨花和木屑,火苗正在蔓延。
外面,村庄在燃烧。
冬雪看见了地狱。
井上家的织布机被砸烂了,布匹被抢走,井上大叔倒在门口,胸口插着一支箭。井上大婶不见了,也许被抓走了,也许……
重藏的铁匠铺火光冲天,重藏自己倒在铁砧旁,手里还握着锤子,头却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他的妻子呢?那个刚出生的女儿呢?冬雪不敢想。
源藏的房子烧得最旺。老人在院子里,独臂握着那把武士刀,刀身折断,身上插着七八支箭,像一只刺猬。但他站着,死了还站着,面对着北方——他当年出征的方向。
松尾的房子被烧了一半。老猎人的尸体挂在门口的树上,脖子上勒着绳子,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山林。他的陷阱呢?那些涂了毒的木刺呢?也许杀了一两个人,但挡不住潮水。
村长家的银杏树在燃烧,像一个巨大的火炬。村长躺在树下,胸口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那本《列国风土记补遗》呢?那幅地图呢?都烧了吧,和房子一起,和记忆一起。
冬雪看见了孩子们——那些和她一起玩的孩子,躲在角落里,被拖出来,被砍倒。看见了女人们,被拖走,被侵犯,被杀死。看见了男人们,反抗的,求饶的,逃跑的,都死了。
槐荫村,这个她生活了快六年的地方,这个有名字却无人知晓的地方,正在死去。
火焰吞噬了房屋,吞噬了田地,吞噬了尸体,吞噬了记忆。火光冲天,把夜空染成血红。浓烟滚滚,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冬雪在夹层里,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再哭。眼泪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空洞,冰冷,麻木。
她想起了昨天。不,是前天?时间已经混乱了。
她想起来和父母采蘑菇,父亲找到松茸时眼里的笑意。想起来父亲做书箱,说“燕尾榫可以用一百年”。想起来母亲缝新衣,说“特意做大些,明年还能穿”。想起来松茸饭的香气,想起来母亲梳头时轻柔的手。
想起了丰收祭的篝火,夏夜的星空,春耕的歌声,冬日的围炉。
想起了松尾教她设陷阱,源藏教她握刀,重藏说“铁会说话”,井上大婶说“断了就接上”。
想起了村长给她的书,说“知识是翅膀”。
想起了她许的愿:“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继续。”
火焰在眼中跳跃,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外面,掠夺者们在狂欢。他们搜刮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粮食、工具、布匹、钱币,甚至锅碗瓢盆。他们把牲口宰了,当场烤着吃。酒被找出来了,他们围着火堆喝酒,唱歌,跳舞。
有人在清点“战利品”。冬雪听见数字:
“粮食……大概三十石。”
“钱……不多,穷村子。”
“女人……抓了七个,死了三个。”
“男人……全灭了。”
“孩子……杀了五个,小的没用了。”
她的村庄,她的人生,被简化为这些数字。三十石粮食,七个女人,五个孩子。
她想起源藏识字课本上最后一页的问题:“平三郎、次郎、太一、佐助、勘兵卫……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为什么?”
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名单:父亲,母亲,松尾爷爷,源藏爷爷,井上大叔,井上大婶,重藏叔,村长……
他们都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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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掠夺者们终于走了。
马蹄声远去,带着抢来的东西,带着抓走的女人,带着满足的狂笑,消失在晨雾中。
村庄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像最后的呼吸。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但浓烟遮蔽了晨光,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暗红色。
冬雪在夹层里又待了很久。她记得父亲的话:等到完全安静了,等到天亮了。
等到火渐渐小了,熄了,只剩下余烬的青烟。等到乌鸦飞来,落在尸体上,发出嘶哑的叫声。等到阳光终于刺破烟尘,照亮这片废墟。
她才推开木板,爬了出来。
工坊已经烧了一半。父亲的尸体还在那里,脸朝着她爬出来的方向。冬雪走过去,跪在他身边。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夹层的位置。冬雪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手触到皮肤,冰冷,僵硬,不再是她熟悉的温暖。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跪着,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教她读木纹、教她做榫卯、教她“错了就改”的男人,现在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身体。
然后她想起母亲。
她跑出工坊,跑向母亲倒下的地方。母亲躺在空地上,背上的箭已经被拔走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伤口。她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冬雪跪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手也是冷的,但还柔软。母亲的手指上有常年采药留下的茧,有缝衣服留下的针眼,有做饭留下的烫痕。这些痕迹,都是生活的印记,都是爱的证明。
她想起母亲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她松开了手。
晨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这片废墟上。冬雪站起身,环顾四周。
村庄已经不存在了。只有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完整,有的残缺。熟悉的脸,熟悉的人,都变成了不会动的物体。
银杏树还在燃烧,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冬雪走回工坊。父亲的工具包还在,没有被拿走——强盗要的是钱和粮食,工具太重。她打开,里面工具齐全:刨子,凿子,锯子,刻刀,墨斗,直角尺。每一样都保养得很好。
还有那个未完成的书箱。框架已经做好了,只是缺了盖子、铰链和锁扣。松尾送的弓也在角落里,没有被发现。源藏给的识字课本烧了一角,但还能看。母亲准备的药包和钱袋在她怀里。
她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工作。
用父亲的斧头(斧柄断了,但斧头还能用),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挖坑。土很硬,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血,但她没有停。
挖了一个足够大的坑。她回到工坊,拖着父亲的尸体,很重,很艰难,但她一点点拖,拖到坑边。然后去拖母亲的尸体,更轻些,但心更痛。
她把父母并排放在坑里。父亲在左,母亲在右,就像他们生前总坐在一起的样子。
她跪在坑边,看了很久。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开始填土。一捧一捧的土撒下去,盖住父亲的脸,盖住母亲的手,盖住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土填平了。她找来一块木板,用父亲的刻刀在上面刻字。她的手在抖,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父 羽隹健次”
“母 羽隹葵”
“合葬于此”
“女 冬雪 立”
她把木牌插在坟前。没有香,没有花,只有这块简陋的木牌,和清晨冰冷的阳光。
然后她回到废墟中,开始寻找其他的幸存者。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井上家,重藏家,源藏家,松尾家,村长家……她走遍了每一处废墟,翻看了每一具尸体。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
只有她。
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饥饿的叫声。
冬雪站在村庄中央,站在还在冒烟的银杏树下,看着这片她出生长大的地方。焦黑的土地,破碎的房屋,冰冷的尸体,这就是她七岁生日前三天收到的礼物。
她想起父亲说:“人在,家就在。”
现在人不在了。
家也不在了。
她转过身,走回工坊。把能带的东西打包:工具包,书箱框架,弓和箭,识字课本,药包,钱袋,还有几件没有被烧毁的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背上。
包袱很重,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但她背得动。她必须背得动。
最后,她跪在父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风箱,“我会活下去。用你们教我的所有东西,活下去。”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然后转身,走向山林。
没有回头。
晨光照着她的背影,小小的,孤单的,但挺得笔直。她走进了树林,身影渐渐被树木吞没。
在她身后,村庄的余烬还在冒烟,像最后的叹息。
银杏树烧焦的枝桠指向天空,像在质问,又像在告别。
而冬雪,这个快满七岁的女孩,带着一个村庄的记忆,一个人的爱,和一身刚刚学会的、关于生存的知识,走向了未知的世界。
她的童年结束了。
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