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山中求生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1 13:00:01 字数:6198

冬雪在山林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她是凭着本能走的。远离村庄,远离那股浓烟和血腥味,往更深、更密、更陌生的山林深处走。她不知道方向,只知道要远离。腿机械地迈动,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袱随着步伐一下下敲打着她的脊背,像某种催促的鼓点。

第二天,她开始感到饿,感到渴。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像母亲教的那样,喝水之前先观察——水清澈,有蝌蚪游动,应该是安全的。她喝了很多,喝到肚子发胀。但饥饿是更持久的东西,像一只小手在胃里抓挠。

她想起松尾教过的:秋天山林里有野果。她抬起头,寻找那些低垂的、颜色鲜艳的果实。找到几丛野葡萄,紫黑色的,小而酸,但能吃。还找到几棵野柿子树,柿子还硬,但树下有被鸟啄过的软柿,她捡起来,剥掉烂掉的部分,吃里面完好的果肉。

味道不好。涩,微苦,带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食物就是能量,能量就是生存。这是母亲说过的。

第三天,她找到了一个山洞。

那是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下,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着,很隐蔽。冬雪拨开藤蔓往里看,洞不深,大约只有两间屋子大小,但干燥,有风吹过的痕迹,说明通风。地上有干燥的落叶和动物粪便,但没有新鲜痕迹,应该暂时没有主人。

她决定就在这里过夜。

放下包袱的那一刻,肩膀突然轻松得不习惯,反而感到一阵眩晕。她靠着洞壁坐下,看着洞口透进的微光渐渐暗淡。夜晚要来了。

第一个独自一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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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在山洞里度过了第一个冬天。

起初只是打算暂住,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山路,她出不去了,只能留下来。也好,她想,至少这里有遮蔽,比在外面冻死强。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山洞。用树枝做成简易的扫帚,扫掉落叶和粪便。在洞口用石头和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屏障,既能挡风,又能隐藏入口。父亲教的榫卯原理用不上,但她用藤蔓绑扎,倒也结实。

然后是食物。雪封山前,她尽可能多地收集了能吃的东西:野果、坚果、干蘑菇,还有松尾教她认的几种可食用的块茎。她甚至用那张小弓射中了一只山鸡——纯属运气,箭歪打正着。她把山鸡拔毛,开膛,像看母亲做过的那样。手抖得厉害,内脏的温热触感让她想吐,但她坚持做完了。肉用盐(从母亲准备的药包里找到的一小包盐)腌了,挂在通风处风干。

水不是问题。洞口有积雪,她挖干净的雪化水喝。母亲说过,雪水要烧开,但她没有火。所以她把雪放在陶罐(从废墟里捡来的一个小罐子)里,放在靠近洞口但晒得到阳光的地方,等它慢慢融化,沉淀,然后小心地喝上面清澈的部分。

火是最大的挑战。她知道钻木取火的原理——前世在视频里看过,父亲也提过——但实际做起来难如登天。她的手太小,力气不够,木头太湿,总是失败。最后她用了最笨的办法:把父亲工具包里的燧石和铁凿子互相敲击,溅出的火星引燃了事先准备好的干苔藓。

当第一缕火苗蹿起时,冬雪哭了。这是村庄毁灭后她第一次流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渺小的、但真实的胜利。火意味着温暖,意味着熟食,意味着安全和希望。

她用石头围了个小火塘,小心翼翼地添柴。火光照亮了山洞,在墙壁上投下她孤独的影子。她坐在火边,烤着冰冷的双手,看着火焰跳跃。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未完成的书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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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箱的框架已经做好了,但缺盖子、铰链和锁扣。冬雪决定完成它。这既是为了实践父亲教的技艺,也是为了有一个地方安放她越来越重要的笔记。

盖子用剩下的榉木板做。她测量尺寸,画线,用父亲的锯子小心翼翼地锯。锯子对她来说太大了,手不稳,锯出的线歪歪扭扭。她想起父亲制作时候的样子,于是用刨子一点点修整,直到边缘平直。

铰链没有铁,就用硬木削制。她在盖子和箱体上凿出相应的凹槽,把削好的木铰链嵌进去,涂上松脂(从松树上收集的)当粘合剂。开合几次,有点涩,但能用。

锁扣最麻烦。她要用到那块在溪边捡的石头。石头质地细腻坚硬,她在上面钻洞——没有钻头,就用最细的凿子一点点凿,花了整整两天。然后用一根硬木条做成插销,石头做底座,插销可以卡进石头上的洞里。钥匙呢?她用一小截鹿角(在林中捡到的)削成特定的形状,只有这个形状才能拨动插销里的机关。

完成后,她打开又合上书箱好几次。开合的声音清脆,锁扣卡入时发出令人满意的“咔嗒”声。这不是一个完美的书箱——盖子有点歪,铰链不够灵活,锁扣的机关太简单。但它完全是她自己完成的,从采石到组装。

她把重要的东西放进去:源藏的识字课本,虽然烧焦了一角;母亲准备的药包里那些写有药名的小布条;还有她自己开始写的东西——用炭笔在桦树皮上记录的文字。

她开始写东西。不是每天都写,而是在有重要感悟或学会新东西时写。她没有给这些记录起什么正式的名字,只是简单地称为“我的记录”。

“雪后第三天,陷阱逮到一只兔子。松尾爷爷教的绊索有用。兔子很瘦,但够吃两天。剥皮时手不抖了,但心里还是难受。对不起,兔子,但我得活下去。”

“发现一种新的草药,叶子像手掌,开紫花。尝了一点,苦,但舌根回甘。记下来,也许有用。”

“昨夜梦见母亲缝衣服,父亲刨木头。醒来火快熄了,添了柴,看着火光又睡着了。梦里比现实暖和。”

文字简单,笨拙,但真实。写的时候,她感觉不那么孤单了。就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在把她的经历固定下来,防止它们像烟雾一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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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冷的时候,冬雪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在意,照常出去找柴火。结果晚上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冷得发抖。她蜷缩在火堆边,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还是觉得冷。

她知道这是风寒。母亲教过:发烧要出汗,但不能捂得太厚;要喝水,要休息;如果有鱼腥草最好,退热。

但她没有鱼腥草。药包里只有止血和消炎的药,没有专门退烧的。

她挣扎着爬起来,在药包里翻找。忽然想起母亲说过:薄荷也能散热,虽然不是专门退烧的,但能缓解。她记得山洞附近有一小片薄荷,夏天时采过。

雪很深,她几乎是爬着出去的。找到那丛薄荷,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她扒开雪,扯了几把叶子,塞进嘴里咀嚼。清凉的、带着刺痛感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回到山洞,她把剩下的薄荷叶煮水,小口小口地喝。又用浸了薄荷水的布敷在额头。不知道是薄荷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她的身体自己扛了过来,第二天,烧退了。

但这场病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一个人,在深山里,一场病就可能要了她的命。她需要更系统的知识,更需要——同伴。

然而没有同伴。只有她,和她的记忆。

病好后,她开始更认真地整理东西。不仅写日常的记录,还尝试把父母、村民教她的东西分类、归纳。她在桦树皮上画图表:哪些草药治什么病,什么季节采;哪些陷阱适合捕什么动物;怎么判断天气;怎么寻找水源。

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她的“常识”常常是正确的。

比如,她根据前世的记忆,知道腐肉容易滋生“看不见的小虫子”,吃了会生病。所以她总是把肉烤熟,吃不完的做成熏肉或风干肉。果然,她没有像有些难民讲述故事里说的那样“吃坏肚子死掉”。

又比如,她知道水要煮沸才能杀死“病菌”。虽然她不记得“病菌”具体是什么,但这个概念在脑子里。所以她总是尽量喝烧开过的水。

但这些“常识”在这个世界并不常见。她想起在村庄时,村民们喝生水是常事,肉也不一定完全烤熟。他们靠的是经验和运气。

她还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和这里的人不同。这里的人更多凭直觉、凭传统、凭经验。而她,即使记忆碎片化了,还是会不自觉地用分析、归纳、系统化的方式思考。

这是一种优势,也是一种孤独。因为她的思考方式无人可以交流,她的“常识”无人可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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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在山洞里度过了第一个独自一人的新年。

没有日历,她通过月相和气温变化估算时间。当冬天最深、最冷的时候,她知道新年到了。那天,她做了顿相对丰盛的饭:烤兔肉,蘑菇汤,还有她储存的最后一点野葡萄。对着火光,她给自己唱了首歌——一首简单的、母亲以前哄她睡觉时唱的歌。

歌唱完,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她想起去年的新年,村庄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唱歌、讲故事。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父亲教的木工,母亲教的草药,松尾教的狩猎,源藏教的警惕,还有所有村民传给她的那些生存智慧——这些都在她脑子里,在她手里,在她写的那些桦树皮上。

知识还在。记忆还在。她还在。

这或许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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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雪开始融化,山路渐渐通了。冬雪决定离开山洞。

不是立刻,她先花时间准备。熏制了足够的肉干,采集了早春新发的野菜和草药,修补了衣物和工具。然后,在一个清晨,她打包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书箱是核心。里面现在装得满满的:她的记录,重要的小物件(燧石、小刀、针线),还有那本《列国风土记补遗》。书箱用麻绳捆好,背在背上。弓挎在肩上,箭袋挂在腰间。工具包斜挎,药包贴身放着。钱袋分成两份,一份缝在衣服夹层,一份放在书箱暗格里。

最后,她站在山洞前,回望这个住了整个冬天的地方。火塘的灰烬已经冷了,石床还保留着她身体的形状。这里不是家,但庇护了她最脆弱的时候。

她鞠躬,无声地说:谢谢。

然后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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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庄旧址时,冬雪停下了脚步。

几个月过去,废墟已经被自然接管。烧焦的木头上长出了苔藓和蘑菇,倒塌的墙壁间野草疯长,尸体早已被动物和昆虫处理干净,只剩下一些白骨散落在草丛里。

银杏树还立着,但焦黑的树干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点,在冬末的寒风中微微颤抖。

她走到父母的坟前。木牌还在,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她跪下来,用手清理掉周围的杂草。

“父亲,母亲,”她轻声说,“我活过了冬天。用你们教我的所有东西。”

她从工具包里拿出刻刀,在木牌背面加刻了几行字:

“父教我木:顺应纹理,宁紧勿松。”

“母教我药:用对地方,即是良方。”

“村教我生:互助互欠,方得久长。”

“女冬雪记,永不敢忘。”

刻完,她抚摸着那些字,像抚摸父母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这片土地。这里埋葬了她的童年,埋葬了她爱的人,也埋葬了一种活法——那种平凡的、互助的、与土地紧密相连的活法。

她不会再回来了。但她会带着这里的一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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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上,冬雪开始思考去向。

青鹭公国。父亲最后提到的地方。“年轻领主想有一番作为”。那个领主改革失败,城池被破,但父亲说:“败了一次,但不代表永远败。”

她想起那个逃到村里的败兵说的话:“青鹭宗介领主……想改革……得罪了太多人……”

一个想改革但失败了的年轻领主。一个被攻破但可能还在抵抗的公国。一个父亲曾认为“也许世道会变好”的地方。

冬雪不知道青鹭公国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许已经彻底灭亡,也许还在战乱中,也许那个领主已经死了。但这是她唯一有明确线索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去一个有秩序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想依附权力,而是因为她想学习——学习如何在更大的尺度上建立和维护秩序。村庄教了她小范围的生存,但村庄本身被更大的混乱碾碎了。她想知道,有没有可能建立一个不那么容易被碾碎的系统?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微小。七岁女孩,背着书箱和弓,脑子里有一些乱世中用不上的“常识”。但她也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两世的记忆,系统的思维,记录和整理的习惯,还有最重要的——活下去的决心。

走到山脚时,她遇见了一个逃难的老人。老人衣衫褴褛,拄着拐杖,看见她,愣了一下。

“孩子,你……一个人?”

冬雪点点头。

“从哪儿来?”

“山里。”她简短地说。

老人打量着她背上的书箱和弓,眼神复杂:“要往哪儿去?”

“青鹭城。”冬雪说到。

“青鹭城?”老人摇头,“去不得,去不得。那边还在打仗,乱得很。”

“那您去哪儿?”

“往南,听说那边太平些。”老人叹口气,“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冬雪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熏肉,递给老人。

老人怔住了:“这……”

“我还有。”冬雪说,“路上小心。”

老人接过肉,眼眶红了:“孩子,你……你也小心。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冬雪没说话。她想起母亲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老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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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冬雪在一条小溪边露营。她生了火,烤了点肉干,煮了野菜汤。吃完饭,她打开书箱,拿出桦树皮和炭笔。

火光照亮了纸面。她准备写点什么,但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写日记吗?她忽然想起前世记忆碎片里的一句话——好像是某个电影里的台词:“正常人谁会写日记啊?”当时看的时候笑了,觉得有道理。正经人谁把心里话写出来啊?

但她现在理解了。孤独到极致的人,就会写。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就只能对着纸说。害怕忘记的人,就必须写下来。这不是正经不正经的问题,是生存的问题——精神上的生存。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不像笑的表情。好吧,那我就不当正常人了。

她开始写,写得很慢,很认真。

她不知道这应该叫什么。不是日记,因为不全是日常。不是笔记,因为里面有她的感受。最后,她只是在最上面写了简单的几个字:

“槐荫村记事·第一页”

然后开始写:

“槐荫村,是我的家。在清州大陆西南角的山里,地图上找不到。村里有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四十三人。我有父亲健次,母亲葵,还有松尾爷爷、源藏爷爷、井上大叔大婶、重藏叔、村长爷爷,还有很多很多人。”

“大陆历1555年秋天,我快七岁的时候,村子没了。来了一群拿刀的人,抢东西,杀人,烧房子。父亲和母亲死了,大家都死了。我躲在父亲做的夹层里,活下来了。”

“村子教了我很多东西。父亲教我木工,说木头有纹理,要顺着它。母亲教我草药,说药不分贵贱,用对地方就是好药。松尾爷爷教我看山林,说山林会说话。源藏爷爷教我握刀,说刀是最后的手段。井上大婶说线断了要接上。重藏叔说铁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村长爷爷给我书,说知识是翅膀。”

“现在村子没了,但这些东西还在我脑子里。我要把它们记下来。因为如果我不记,可能就没人记得槐荫村了,没人记得父亲母亲和大家的樣子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害怕忘记。也许是因为……父亲母亲不在了,但我想让他们教的东西继续活着。”

“明天我要去青鹭城。父亲说那里的领主想改革,想让世道变好。虽然他现在失败了,但父亲说,失败一次不代表永远失败。我想去看看,失败的人是怎么站起来的。如果他能站起来,也许别的失败的人也能。”

“如果有一天我见到领主,我会告诉他槐荫村的事。告诉他有一百四十三个人,想过平静的日子,但平静被打破了。告诉他他们教了我什么。也许这些对他有用。也许没用。但我想说出来。”

“写到这里,火快熄了。我要添柴了。明天还要赶路。”

写完后,冬雪对着火光看了很久。那些字歪歪扭扭,有些字她还不会写,用了图画代替。但这是她的声音,她的记忆,她试图抓住的、正在消散的一切。

她小心地折好桦树皮,放进书箱最里层。这只是一个开始,她知道。未来会有更多页,记录更多事。但她还没有想好这些记录最终会是什么,会成为什么。现在,它们只是她对抗遗忘的方式,是她与逝者对话的桥梁。

她躺下,看着星空。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寒冷,星星像冰晶一样钉在黑色的天幕上。她想起夏夜在村庄里纳凉,听老人们讲故事的日子。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

但她还有星星。星星和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人看见的是同一片星星。时间会带走一切,但有些东西——比如星光,比如知识——会跨越时间,传递下去。

第二天清晨,冬雪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朝阳从东方升起,给冬末的山峦镀上金边。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坚定的路标,指向她要去的方向。

背上的书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着一个村庄的记忆,一个六岁孩子的疑问,和一份尚未命名的、关于生存与记录的承诺。

她的脚步很稳。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失败,准备好受伤,准备好失去。

但也准备好学习,准备好记住,准备好——在一切破碎之后,把还能捡起的碎片,仔细收好,留给未来的自己,或者某个可能需要它们的陌生人。

这就是她的路。

从槐荫村的灰烬中开始,通往一个未知的、总是让她“站错队”的明天。

而今天,她七岁。

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她会满八岁。但此刻,她仍是那个刚刚失去了整个世界的七岁孩子,背着比她人还大的包袱,走向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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